“别说了。”他说,“去吧。前面还有人等你。”
陈凡抬头看他:“你呢?”
李白指着自己透明的身体:
“我在这儿。以后谁再喝闷酒,我就陪他喝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光。
然后,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一步。
再退一步。
退进那些拓扑图形里,退进那个永远空着的洞里,退进——
退进《拓扑将进酒》里。
那些图形开始收缩,收缩成一个点。
那个点越来越小,越来越亮,最后——
最后变成一卷东西,飘到陈凡手里。
是一卷画。
画上是李白自己。
拓扑版本的李白。
由无数图形组成,胸口的洞透明得像月光。
画的背面,有一行字:
《拓扑将进酒》·李白、陈凡合着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人生是一条线,也是一条圈。线是你走过的路,圈是你回不去的家。可当你被人看见的时候,线就变成了圈——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陈凡看着这行字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回来。
他不是一直在走吗?
从数学界走到文学界,从《离骚》走到《春江花月夜》,从《赤壁赋》走到《将进酒》。
走了这么久,走了一百二十三年的孤独,走了这么多人的故事——
他回来了吗?
他看向苏夜离。
苏夜离正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陈凡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,把她抱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紧得像怕她消失。
苏夜离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,抱住他。
“陈凡?”她轻声问。
陈凡把脸埋在她头发里,闷闷地说:
“我回来了。”
苏夜离的手僵了一下。
然后,她笑了。
小主,
那笑容里,有泪。
萧九在旁边小声说:“冷轩,咱们是不是又该回避了?”
冷轩没说话,只是看着陈凡和苏夜离,眼神里那种奇怪的东西又出现了。
萧九看见了。
它伸出一只爪子,又搭在冷轩手上。
冷轩低头看它。
“干嘛?”
“陪你。”萧九说。
冷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握了握那只爪子。
这次他没松手。
握了很久。
陈凡松开苏夜离,看着她红红的眼眶,忽然笑了。
“你哭什么?”他问。
苏夜离吸了吸鼻子:“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苏夜离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:
“高兴你终于知道,自己回来了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终于知道?
他回想刚才说的话——我回来了。
不是“我到了”,不是“我完成了”,是“我回来了”。
回来。
回哪儿?
回她身边。
原来如此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手心里那个融合的图案,看着那图案里流动的数学和文学。
数学告诉他,世界是由公理推出来的。
文学告诉他,世界是由故事组成的。
可她们没告诉他——
世界,是有人等你回来的地方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。
山顶边上,又出现了一个洞。
那个洞不是莫比乌斯环,不是克莱因瓶,是——
是很奇怪的东西。
洞的边缘,在发光。
那光不是白色的,是——
是彩色的。
每一种颜色,都在变。
红变橙,橙变黄,黄变绿,绿变蓝,蓝变靛,靛变紫,紫又变红。
一直在变,永远不停。
洞的那边,有声音传过来。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可那叹息里,有字:
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”
陈凡脚步顿了顿。
那是——
那是李商隐的《锦瑟》。
可紧接着,又传来另一句:
“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”
两句诗飘过来,飘进他耳朵里,不是普通的飘——是像蝴蝶一样飞进来,在他脑子里扑腾。
萧九挠头:“这是谁?诗怎么长翅膀了?”
陈凡盯着那个洞,看着那些彩色的光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概率。
李商隐的诗,全是概率。
每一句都有很多种解释,每一种解释都有可能。
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。
可你总觉得,他说的是你。
“走吧。”苏夜离说。
陈凡点点头。
他把那个拓扑酒壶收进怀里,和那四卷东西放在一起。
《数理离骚》,《几何春江花月夜》,《微积分赤壁赋》,《拓扑将进酒》。
四卷东西挨着,像四个老朋友。
都在他怀里。
都在他心里。
他走向那个洞。
走进那片彩色的光里。
身后,那卷《拓扑将进酒》微微发光。
画的背面,那行小字下面,又多了一行:
“你回来了。可你还要走。”
陈凡没看见这行字。
可那行字自己亮着,亮得像一千年前那个夜晚,一个人躺在山顶上,对着月亮说——
“月亮,我回来了。”
月亮没回答。
可他知道,月亮听见了。
陈凡踏进彩色的光里,脚底下一软。
不是地软,是光软。
那些彩色的光,像水一样,在他脚下流动。每走一步,颜色就变一次——红的变蓝,蓝的变绿,绿的变黄,黄的又变红。
变到最后,他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了。
“凡哥,”萧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你变成彩色的了。”
陈凡低头一看。
自己真的变成彩色的了。
不是衣服变色,是整个人——皮肤、头发、眼睛,全在变色。
红的变蓝,蓝的变绿,绿的变黄,黄的又变红。
一直在变,永远不停。
“这是什么情况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因为苏夜离也变色了,冷轩也变色了,萧九也变色了——连那只量子机械猫的毛,都在变色。
红的变蓝,蓝的变绿,绿的变黄,黄的又变红。
一片混乱。
混乱里,有一个人在笑。
那笑声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琴弦。
陈凡顺着笑声看过去。
远处,有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那个人穿着晚唐的衣服,脸色苍白,眼神迷离,手里拿着一把琴——不对,不是琴,是锦瑟。
五十根弦,每一根都在发光。
每一根光的颜色,都不一样。
那个人看着陈凡,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陈凡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个人自己说了:
“我叫李商隐。”
他指着锦瑟上的五十根弦:
“你知道这五十根弦,代表什么吗?”
陈凡摇头。
李商隐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无数种可能。
“代表——”他说,“代表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拨了一下弦。
弦响了。
声音飘出去,变成一只蝴蝶。
蝴蝶飞过来,落在陈凡肩膀上。
蝴蝶的翅膀上,有一行字:
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
陈凡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——
这句话,有好几种解释。
每一种,都可能是对的。
可到底是哪一种?
他不知道。
李商隐看着他,又笑了。
“你猜?”他问。
(第72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