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6章 第二个字是“疑”

萧九站在那儿,身上的毛变来变去。

从黑变白,从白变灰,从灰变回黑。

变个不停。

“我停不下来了。”他说。

陈凡蹲下来,看着那只猫。

萧九的眼睛,现在也是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灰。

跟走马灯似的。

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陈凡问。

萧九想了想。

“感觉——感觉我变成了好多个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每个我都不一样。有的我想睡觉,有的我想吃饭,有的我想写诗,有的我想挠人。”

陈凡听着,心里有点明白了。

萧九不是在变颜色。

他是在变“可能”。

每一个颜色,都是一个可能的萧九。

黑的是原来的那个。

白的是想写诗的那个。

灰的是——

灰的是哪个?

“灰的是啥?”他问。

萧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毛。

“灰的是——是怀疑的那个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陈凡。

“灰的那个我,在问你:你是真的陈凡吗?我是真的萧九吗?咱们真的是朋友吗?还是只是——只是两个字,碰巧写到一块儿了?”

陈凡心里一紧。

这是“疑”的力量。

已经开始侵蚀萧九了。

“你信那个灰的你吗?”他问。

萧九想了想。

“不信。可它一直在那儿,一直问。问得我都有点信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就是本来不信的事儿,问多了,就有点信了。”

陈凡知道。

他太知道了。

刚才那些灰眼睛,就是这么把他问进去的。

要不是苏夜离喊那一嗓子,他现在还在里头出不来。
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他问萧九。

萧九指了指自己的爪子。

“我挠了自己一下。”

陈凡低头看。

萧九的爪子上,有一道血印子。

“疼吗?”

“疼。”萧九说,“疼的时候,就不想了。”

他抖了抖毛。

“疼是疼,可疼是真的。那些问来问去的东西,再真也是假的。疼是真的。”

陈凡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影子。

那个“变”字的影子。

可他现在知道,那个影子不是真的“变”。

是“变”之前的那个东西。

是那个——让他们先变成别的,再变成自己的东西。

“它来了。”虚突然说。

陈凡回头看虚。

虚站在那儿,那两只金色的眼睛,现在不是金的了。

是灰的。

和刚才那些眼睛一样。

“你也——”陈凡问。

虚点头。

“来了。从你写第一个字的时候,就来了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走得很慢。

慢得像腿上绑了千斤重的东西。

“我是从‘空’变来的。我身上有‘空’的味儿。那个‘疑’字,最喜欢这个味儿。”

他看着陈凡。

“因为‘空’最容易被怀疑。空就是什么都没有。什么都没有的东西,是真的吗?”

陈凡没说话。
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因为这个问题,他自己也在想。

虚是从空白里生出来的。

空白是什么都没有。

什么都没有的东西,能是真的吗?

他正想着,虚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,和刚才那些灰蒙蒙的声音一样。

可又有点不一样。

“你知道我怎么对付它吗?”

陈凡摇头。

虚指了指萧九。

“跟他学的。”

萧九愣了。

“跟我?”

虚点头。

“你挠自己,我咬自己。”

他伸出胳膊。

那胳膊上,全是牙印。

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还在往外渗血。

那些血,不是红的。

是金的。

金色的血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
掉在地上,变成一个个小字。

那些小字,全是“空”。

陈凡看着那些“空”字,心里突然一动。

“你咬自己,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?”

虚摇头。

“不是为了证明。是为了——为了让自己不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咬的时候疼。疼的时候,我就知道我还在这儿。我没被它问跑。”

陈凡看着他。

看着他胳膊上那些金色的牙印。

看着他眼睛里那些灰。

看着他嘴角那个笑。

那个笑,是疼的。

可也是真的。

“你们俩,”陈凡说,“一个挠,一个咬。都是狠人。”

萧九翻了个白眼。

“我是猫。猫挠自己,那不是正常吗?”

虚也翻了个白眼。

他翻白眼的时候,陈凡发现一件事。

虚的眼睛,不灰了。

又变回金的。

亮亮的。

像两个小太阳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陈凡问。

虚指了指那些掉在地上的“空”字。

“它们替我疼了。”

陈凡低头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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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“空”字,正在地上打滚。

滚着滚着,就化了。

化成一滩水。

那滩水,是灰的。

灰得像刚才那些眼睛。

“那是‘疑’?”陈凡问。

虚点头。

“它在我身上,我咬自己,它就掉出来了。掉出来之后,就变成这样。”

他蹲下来,用手指戳了戳那滩灰水。

那滩水,被他戳得晃了晃。

晃着晃着,开始往一起聚。

聚着聚着,聚成一个小人。

那个小人,只有手指头那么大。

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他们。

“你们是谁?”它问。

声音小小的,细细的。

像刚出生的猫叫。

陈凡蹲下来,看着它。

“你是谁?”

那个小人想了想。

“我是——我是你刚才写的那个字?”

陈凡愣了。

“我写的?”

小人点头。

“你写了一个‘爱’。爱是信。信的反面,就是疑。我是那个反面。”

它指了指自己。

“我是‘疑’。”

陈凡看着这个手指头大的小人,突然有点想笑。

刚才那个铺天盖地的灰眼睛,就是这玩意儿?

“你怎么变小了?”他问。

小人想了想。

“因为你谢了我。”

陈凡没听懂。

小人解释:“你没写我之前,我到处都是。你写了之后,我就只能在这儿了。”

它指了指自己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。

“你写了,我就定了。定了,就变不大了。”

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明白了。

“疑”不是被消灭的。

是被写出来的。

没写的时候,它无处不在。

写了之后,它就在那儿了。

在纸上。

在字里。

在那个——被写下来的地方。

“那你还害人吗?”萧九凑过来问。

小人看了看他。

“你想让我害你吗?”

萧九摇头。

“那我不害你。”

小人又看了看虚。

“你想让我害你吗?”

虚也摇头。

“那我不害你。”

它最后看陈凡。

“你想让我害你吗?”

陈凡想了想。

“你害不了我。”

小人愣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?”

陈凡指了指自己手心那个红点。

“因为我有这个。”

那个红点,现在更红了。

红得发亮。

亮得像那个九岁女孩的眼睛。

小人看着那个红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它低下头。

“我害不了你。”它说。

陈凡看着它。

“那你还能干什么?”

小人想了想。

“我能问问题。”

陈凡笑了。

“问吧。”

小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双小眼睛,和刚才那些灰眼睛不一样。

是亮的。

亮亮的,里头有光。

“你写我的时候,”它问,“怕吗?”

陈凡想了想。

“怕。”

“怕还写?”

“怕还写。”

小人沉默了。

沉默了好一会儿,它又问:

“为什么?”

陈凡指了指苏夜离。

“因为她。”

小人看苏夜离。

苏夜离站在那儿,看着陈凡。

那双眼睛,和当年一样。

亮亮的,黑黑的,里头有光。

“她怎么了?”小人问。

陈凡说:“她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怕的时候写,写完就不怕了。’”

小人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它突然笑了。

那笑容,小小的,细细的。

可也是甜的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它说。

陈凡看着它。

“知道什么?”

小人指了指自己。

“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。”

它顿了顿。

“我是来让你怕的。你怕了,写了,就不怕了。写完之后,我就变小了。变小之后,我就不害人了。”

它看着陈凡。

“我是你写的。我是你的。你把我写出来,我就不用到处跑了。”

陈凡听完,心里突然有点酸。

这个手指头大的小人,是“疑”。

是那个差点把他吞进去的东西。

可现在它站在那儿,小小的,细细的,笑着说“我是你的”。

像什么呢?

像那只九岁女孩捧着的红点。

像那个——被写出来之后,就安心了的东西。

“你冷吗?”他问。

小人愣了一下。

“冷?”

陈凡点头。

“你刚才在地上打滚,滚了一身水。”

小人低头看自己。

身上确实湿了。

灰蒙蒙的,湿漉漉的。

“有点冷。”它说。

陈凡伸出手。

“上来。”

小人看着他,没动。

“上来。”陈凡又说,“手心里暖和。”

小人犹豫了一下。

然后它爬到他手心里。

一爬上去,它就哆嗦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冷。

小主,

是因为热。

陈凡手心里那个红点,烫烫的。

烫得它浑身发抖。

可抖着抖着,就不抖了。

变成暖的了。

暖洋洋的。

像晒太阳。

它抬起头,看着陈凡。

“你手心里,有东西。”

陈凡点头。

“是‘爱’。”

小人愣了一下。

“爱?”

陈凡点头。

“爱。刚才写的。”

小人低头看着那个红点,看着看着,它突然哭了。

眼泪掉下来,掉在那个红点上。

那个红点,被眼泪一浇,更红了。

红得像火。

可它不怕。

它就那么捧着它,哭着。

哭着哭着,它身上的灰,开始褪。

一点一点地褪。

褪到最后,变成白的。

白得发亮。

亮得像——

像那个九岁女孩,捧着红点的时候,脸上那种颜色。

它抬起头,看着陈凡。

“我变了。”它说。

陈凡点头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我变成什么了?”

陈凡想了想。

“变成——变成‘疑’的另一种。”

小人没听懂。

陈凡解释:“‘疑’有两种。一种是害人的,让你什么都不信。一种是不害人的,让你知道自己信什么。”

他看着小人。

“你是后一种。”

小人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它笑了。

那笑容,和刚才那个九岁女孩的一样。

甜的。

“那我叫什么?”它问。

陈凡想了想。

“还叫‘疑’。可这个‘疑’,不是那个‘疑’了。”

小人点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它从他手心里跳下来。

跳在地上的时候,地上多了几个字。

那几个字,是它刚才站的印子。

那些印子,拼起来,是一句话:

“疑过之后,才知道什么是真的。”

陈凡看着那句话,心里突然亮了。

远处,冷轩走了过来。

他走得很快。

快得像在跑。

跑到跟前的时候,他第一句话就是:

“我刚才也看见了。”

陈凡看他。

“看见什么?”

冷轩指了指地上那个小人。

“看见它。不过我看见的那个,不是这么小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看见的那个,有山那么大。它站在我面前,问我:‘你修的推理之心,是真的吗?你推出来的那些东西,是真的吗?还是只是你愿意相信的?’”

陈凡听着,心里一紧。
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
冷轩想了想。

“我没回答。我算了算。”

陈凡愣了。

“算?”

冷轩点头。

“我用概率论算了一下。它问的问题,有多少种可能。每一种可能,有多大的概率是真的。”

他看着陈凡。

“算完之后,我发现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冷轩说:“我发现,不管我怎么算,都有一个变量,算不进去。”

“什么变量?”

冷轩指了指自己。

“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想算它的问题,可我是那个算的人。我算的结果,和我有关系。我不在的时候,结果是一个样。我在的时候,结果是另一个样。”

陈凡听明白了。

冷轩遇到的,是观察者效应。

你观察什么,什么就变。

你不观察的时候,什么都有可能。

你观察了,就只能有一个。
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
冷轩说:“然后我就问它:你问我的时候,你在不在?”

它说:我在。

“我说:你在,我就没法算。因为你在,我就在。我在,你就在。咱俩在,就不是单纯的问和答。”

它想了想,说:那我走?

“我说:你走了,我还算给谁看?”

它没说话。

“我说:你不走,我不算。咱俩就在这儿待着。你问我,我看着你。你问多久,我看多久。”

陈凡听着,突然想笑。

冷轩不愧是冷轩。

别人对付“疑”,是靠挠,靠咬,靠写。

他靠的是——讲道理。

“它后来呢?”陈凡问。

冷轩指了指地上那个小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