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是第一个问题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第一个问题?
它点头。
“第一个问题。所有的问题,都是从‘你是谁’开始的。问了你是谁,才能问别的。不问你是谁,别的都是空的。”
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明白了。
他问那个“卜”字“你是谁”。
那个“卜”字说“我是问”。
然后,所有的问题,都从那儿开始了。
他回头看那些甲骨文。
那些甲骨文,现在不哭了。
全在笑。
笑得骨头都亮了。
“你们——你们等的是这个?”他问。
那些甲骨文,一起点头。
“等的是这个。等有人问我们是谁。等了——三千年。”
陈凡心里一酸。
三千年。
就等这一句。
他伸出手,摸着那些骨头。
那些骨头,是温的。
不是冷的。
是三千年,终于有人摸了之后,变温的那种温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那些甲骨文摇头。
“不晚。来了就好。”
那个第一个人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知道你现在该干什么吗?”
陈凡摇头。
它说:“你该问了。”
陈凡没听懂。
“我问什么?”
它指了指那些楷书,那些行书,那些草书,那些隶书。
“问它们。”
陈凡看着那些字。
那些字,全在看他。
全在等。
等他问。
他想了想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话:
“你们是谁?”
那些字,全愣住了。
它们没想到,他问的这么简单。
可愣完之后,它们开始发光。
楷书发光。
行书发光。
草书发光。
隶书发光。
所有的字,都在发光。
那些光,是彩的。
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紫的。
五颜六色,照得整个坑,整个文学界,全亮了。
然后,那些人开始说话。
楷书说:“我是规矩。我是正道。我是——不敢问的那个。”
行书说:“我是流云。我是风。我是——想问问不出的那个。”
草书说:“我是狂。我是放。我是——问了没人答的那个。”
隶书说:“我是官。我是吏。我是——替人问的那个。”
一个接一个,全在说。
说它们是谁。
说它们等了多久。
说它们终于等到有人问。
陈凡听着,眼眶又湿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,字也会等。
也会疼。
也会哭。
也会高兴。
他回头看着苏夜离。
苏夜离站在他旁边,也在听。
听着听着,她突然问了一句话:
“那你们现在,还等吗?”
那些人全愣住了。
等吗?
它们想了想。
然后楷书说:“不等了。”
行书说:“不等了。”
草书说:“不等了。”
隶书说:“不等了。”
所有的字,全说:“不等了。”
陈凡愣了。
“为什么不等了?”
那些字看着他。
楷书说:“因为问了。”
行书说:“因为被问了。”
草书说:“因为有人问了。”
隶书说:“因为稳了,就活了。活了,就不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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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亮了一下。
稳了,就活了。
活了,就不等了。
就这么简单?
他正想着,那些字突然全往他身边聚。
聚着聚着,聚成一个大圈。
那个大圈,围着他和苏夜离。
围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,那些字开始唱。
唱一首歌。
那首歌,没有词。
只有调。
那个调,是三千年前,有人刻字的时候,嘴里哼的那种调。
哼着哼着,陈凡发现自己也在哼。
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。
他回头看苏夜离。
苏夜离也在哼。
冷轩也在哼。
萧九也在哼。
林默也在哼。
虚也在哼。
小疑也在哼。
所有人,所有字,全在哼那个调。
哼着哼着,那些字开始变。
变着变着,变成一个巨大的东西。
那个东西,像一棵树。
一棵很大的树。
树上,长满了字。
从甲骨文开始,然后是金文,然后是小篆,然后是隶书,然后是楷书,然后是行书,然后是草书。
每一个字,都是一片叶子。
那些叶子,在风里摇。
摇着摇着,发出声音。
那声音,是诗。
是所有的诗。
从《诗经》开始,然后是《楚辞》,然后是汉赋,然后是唐诗,然后是宋词,然后是元曲,然后是明清小说。
所有的诗,全在响。
响得整个文学界都在抖。
陈凡站在那棵树底下,仰着头看。
看得脖子都酸了。
可他还看。
因为他知道,这是什么。
这是文学界的根。
是所有字的根。
是所有诗的根。
是所有故事的根。
那个根,现在在他面前。
在问他。
问他:你看见了?
他点头。
看见了。
那个根又问:你懂了?
他想了想。
然后他摇头。
不懂。
那个根笑了。
那笑容,和那些叶子摇动的声音一样。
“不懂就好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不懂就好?
它点头。
“懂了的,就不问了。不懂的,才会问。会问的,才是活的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问了一路。从‘爱’问到‘疑’,从‘疑’问到‘成’,从‘成’问到‘变’,从‘变’问到‘数’。你问到了这儿。”
它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你现在该问什么吗?”
陈凡想了想。
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话:
“文学界,你为什么在这儿?”
那个根愣住了。
它没想到他问这个。
它以为他会问它是什么,它从哪儿来,它要去哪儿。
可他问的是:你为什么在这儿?
它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了一句话:
“因为怕。”
陈凡没听懂。
“怕什么?”
它想了想。
“怕没有。”
陈凡更听不懂了。
它解释:“没有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字,没有诗,没有故事,没有——没有问。什么都没有。那个什么都没有,比什么都可怕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所以,我在这儿。在这儿造字,造诗,造故事。造一个世界。这个世界里,什么都有。有问,有答,有哭,有笑,有活,有死。”
它看着他。
“你懂了吗?”
陈凡点头。
懂了。
它是在躲。
躲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
用所有的字,所有的诗,所有的故事,把自己围起来。
围成一个世界。
这个世界,叫文学界。
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一直在外面。
等着。
等这个世界撑不住的时候。
等那些字,那些诗,那些故事,全忘了问的时候。
等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全部的时候。
它就会进来。
把一切都收回去。
陈凡想着想着,突然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回头看那棵树。
那棵树,现在不摇了。
安静地站着。
像在等他。
等他问下一句。
他想了想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:
“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叫什么?”
那棵树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萧九都开始打哈欠。
然后它说了一句话:
“叫《万物归墟》。”
陈凡心里一颤。
万物归墟?
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可他一听,就知道这是什么。
这是那个——所有故事都不敢写的那个。
他张了张嘴,想问更多。
可那棵树摇了摇。
“别问了。再问,就进去了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进去?
进哪儿?
那棵树指了指上面。
上面,是树顶。
树顶上,有一个洞。
那个洞,黑黑的。
黑得比刚才那些甲骨文的黑还黑。
黑得像——像什么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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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是《万物归墟》的入口。”那棵树说。
陈凡看着那个洞,看着看着,那个洞里突然亮了一下。
亮了一下,就灭了。
可那一下,他看见了。
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字,没有诗,没有故事。
没有人。
没有他。
没有苏夜离。
没有冷轩。
没有萧九。
没有林默。
没有虚。
没有小疑。
什么都没有。
连黑都没有。
就是——没有。
他看着那个美友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怕。
那种怕,不是怕死。
是怕——怕自己从来就没活过。
他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手还在。
手心那个小圆盘还在。
可那个小圆盘,现在不亮了。
暗了。
暗得像快灭了。
“它怕了。”苏夜离说。
陈凡点头。
“怕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
陈凡想了想。
“怕那个洞。”
苏夜离看着那个洞,看着看着,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陈凡拉住她。
“你干什么?”
苏夜离回头看他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别去。”
苏夜离笑了。
那笑容,和那些叶子摇动的声音一样。
“没事。我是你写的。你写了,我就活。你还在,我就不怕。”
她松开他的手,往前走。
一步一步,走向那棵树。
走向那个洞。
走到树底下的时候,她站住了。
抬起头,看着那个洞。
那个洞,也在看她。
一人一洞,就那么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那个洞里,突然传出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,不是人的。
不识字的。
不是任何东西的。
是——是没有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:
“你进来吗?”
苏夜离想了想。
然后她摇头。
“不。”
那个声音愣了。
“为什么不?”
苏夜离想了想。
“因为他在等我。”
她回头,看着陈凡。
陈凡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眼睛里全是泪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,比那些叶子还亮。
“你看,他在等我。我进去了,他就没人等了。”
那个洞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了一句话:
“你比他勇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