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字,是它自己。
它把自己写成字,又不敢写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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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完一个,它就少一点。
写完两个,它就变得更少。
它怕写完字己,就只剩下空白了。
他看着那个小心,看着看着,他突然问了一句话:
“你叫我进来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那个小心跳了一下。
然后它说:“我想让你问我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那个我不敢问的。”
陈凡心里一紧。
“那个是什么?”
那个小心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你帮我问——空白,你怕什么?”
陈凡愣住了。
空白会怕?
空白什么都没有。什么都没有的东西,会怕什么?
他正想问,那个小心突然开始变大。
不是变大。
是——是在往外掏东西。
它把自己掏开。
掏开之后,里面全是字。
那些字,不是缺一笔的。是全的。
那些全的字,从它里面涌出来,涌到陈凡面前,围成一个圈。
那个圈,和那些鱼一样。
和那些数字一样。
和那些树一样。
可不一样。
那些鱼围他的时候,是护他。
那些数字围他的时候,是等他。
那些树围他的时候,是拜他。
这些字围他的时候,是——是求他。
求他问那个问题。
问空白怕什么。
他看着那些字,看着看着,他发现那些字,全是他认识的。
有他读过的诗,背过的词,看过的故事。
有《长恨歌》,有《岳阳楼记》,有《将进酒》。
有《红楼梦》,有《战争与和平》,有《百年孤独》。
所有的故事,所有的诗,所有的词,全在这儿。
全在围着他。
全在求他。
他站在那些字中间,心里突然很重。
重得像扛着一个世界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话:
“空白在哪儿?”
那些人愣住了。
它们以为他会直接问那个问题。
可他没有。
他问空白在哪儿。
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们说:“空白就在外面。在你来的那个地方。在门外面。在那些缺一笔的字外面。在所有东西外面。”
陈凡想了想。
“我能出去吗?”
那些人又愣住了。
“出去?你不是刚进来?”
陈凡点头。
“我刚进来。可我要出去。我要去空白那儿。我要当面问它。”
那些字全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像死了一样。
然后,那个小心开口了。
它说:“你不能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出去了,就进不来了。”
陈凡看着它。
“那我就不进来了。”
那个小心愣住了。
“你不进来了?你不管我们了?”
陈凡摇头。
“我不是不管你们。我是要去问那个问题。可我不能替你们问。我只能替自己问。我要去空白那儿,当面问它。它答不答,是它的事。我问不问,是我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求我问,可你们自己呢?你们问过吗?”
那些字全低下头。
没一个说话。
陈凡看着它们,看着看着,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这些字,这些故事,这些诗,这些词。
它们也不敢问。
它们只会求别人问。
它们和那个小星一样。
都在怕。
怕空白。
怕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
他转身,往来的方向走。
那些人想拦他,可拦不住。他手心里那个“有”字,开始发光。那光,很亮。亮得那些字全往后退。
他走着走着,走到那些长在地上的字那儿。
那些字,还在地上长着。还在看他。还在等。
他蹲下来,摸了一下最近的那个字。
那个字,是“永”。
永久的永。
那个“永”字,被他摸着,开始抖。
抖着抖着,它问了一句话:
“你要走了?”
陈凡点头。
“我要去空白那儿。”
那个“永”字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:“你能带上我吗?”
陈凡愣了。
“带上你?你是字。你怎么走?”
那个“永”字说:“你把我写完。写完了,我就能走了。”
陈凡低头看它。
它缺一笔。
缺那一笔,是最后那一捺。
那一捺,写完了,它就是全的了。
他伸出手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那一捺,怎么写?
他想了想。
然后他用手,在空中,写了那一捺。
写完之后,那个“永”字,从地上长起来。
长成一整个字。
全的。
不缺的。
那个“永”字,飘在他面前,发光。
发那种——终于写完了的光。
它看着陈凡,说了一句话:
“谢谢你。”
陈凡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你自己等到的。”
小主,
那个“永”字笑了。
那笑容,和那些光一样。
和那个——终于有人问了的时候一样。
旁边那些字,看见“永”字写完了,全开始叫。
叫得很急。
“写我!谢我!”
“也谢我!”
“我先!我先!”
陈凡看着它们,看着看着,他突然说了一句话:
“我不能写你们。”
那些人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陈凡说:“因为我不是来写的。我是来问的。写了你们,你们就活了。可你们活了之后呢?你们敢问吗?”
那些字全安静下来。
没一个敢说话。
陈凡看着它们,看着看着,他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等我问完了,回来。到时候,你们想让我写,我就写。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那些字问:“什么事?”
陈凡说:“你们也得问。问自己想问的。不是求别人问,是自己问。”
那些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有一个字开口了。
那是一个“人”字。
那个“人”字,缺一笔。缺左边那一撇。
它说:“我问。”
陈凡看着它。
“你问什么?”
那个“人”字说:“我问——我问为什么我是人?”
陈凡笑了。
那笑容,和那些光一样。
“好问题。”
他转身,继续走。
走到那层光的边上。
那层光,还在那儿。还隔着。
他伸手去摸。
一摸,那光又把他弹回来。
他想了想。
然后他拿出那个“有”字。
那个“有”字,在他手心里,发着光。
他把那个“有”字,贴在那层光上。
一贴,那层光就开始变。
变着变着,变出一个洞。
那个洞,很小。
小得只够他钻出去。
他回头看。
那些字,全在后面。
全在看他。
全在等。
那个小心,在最里面,一跳一跳的。
跳得很慢。
慢得像在说再见。
他冲它们摆了摆手。
然后他钻进那个洞。
一钻出去,他就看见苏夜离了。
苏夜离站在门外面,脸上全是泪。
看见他出来,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
抱得很紧。
紧得像怕他再跑了一样。
陈凡让她抱着。
抱了一会儿,他轻轻推开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
苏夜离看着他。
“你进去看见了什么?”
陈凡想了想。
“看见了它。”
“它?言灵之心?”
陈凡点头。
“它很小。小得像一个拳头。它快死了。”
苏夜离愣住了。
快死了?
陈凡继续说:“它怕空白。它说空白是它妈。它把自己写成字,又不敢写完。写完就没了。”
苏夜离听着,眼眶又湿了。
“那你要怎么办?”
陈凡看着她。
“我要去空白那儿。”
苏夜离心里一紧。
“空白在哪儿?”
陈凡指了指门外面。
“就在外面。在所有东西外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要去问它一个问题。”
苏夜离问:“什么问题?”
陈凡说:“问它怕什么。”
苏夜离愣住了。
空白会怕?
她正想问,萧九从后面挤上来。
“我说,你俩抱够了没?那门后面什么情况?老子在外面等得毛都掉了好几根。”
陈凡低头看它。
“你毛多,掉几根没事。”
萧九翻了个白眼。
“这时候你还跟我开玩笑?快说,里面什么样?”
陈凡想了想。
“里面全是字。长在地上的字。缺一笔的字。它们都想让我写完它们。”
萧九问:“你写了没?”
陈凡摇头。
“没写。我不是来写的。我是来问的。”
萧九看着他,看着看着,它突然说了一句话:
“那你现在去哪儿?”
陈凡指了指远处。
远处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灰。
灰灰的。
蒙蒙的。
像天快亮的时候那种灰。
那片灰,在动。
动得很慢。
慢得像在爬。
可它在动。
再往这边来。
陈凡看着那片灰,看着看着,他说:
“我去那儿。”
苏夜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。
看着那片灰。
看着看着,她突然打了一个寒颤。
不是冷那种颤。
是那种——那种看见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心里发的那种颤。
她握紧陈凡的手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陈凡点头。
冷轩走过来,站在他另一边。
“我也去。”
萧九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们都去,老子能不去吗?我毛都掉好几根了,不去亏了。”
陈凡笑了。
他回头看那个门。
那个门上,“归”字还在。
还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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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在等。
他冲那个门摆了摆手。
然后他转身,往那片灰走。
身后,那些字,从门里涌出来。
从“一”到“一切”。
全涌出来。
全跟在他后面。
排成一条长队。
那条队,很长。
长得像一条河。
一条字的河。
一条问的河。
那条河,流进那片灰里。
流进去之后,灰开始变。
变着变着,开始有光。
那光,是那些字发出来的。
是那些问发出来的。
是那些——敢走进去的人发出来的。
那光,越来越亮。
越来越亮。
亮到——
亮到整个灰,都亮了。
陈凡站在那光里,看着前面。
前面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那里有。
有那个——让所有东西开始的地方。
有那个——让所有东西结束的地方。
有那个——叫空白的东西。
他站住了。
身后那些字,也全站住了。
他看着那边什么都没有,看着看着,他突然问了一句话:
“空白,你在吗?”
那边什么都没有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萧九开始打第四个呼噜。
然后,那片什么都没有里,传出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,不是人的。
不识字的。
不是任何东西的。
可那声音说的话,他听清了。
那句话说:
“我在。”
陈凡心里一颤。
在?
什么都没有的东西,怎么在?
他正想问,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