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她说:“故事也是人。人也是故事。你看那些字,那些词,那些诗,那些小说——它们都是人变的。它们都是那些——不敢死的人变的。”
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很重。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你是说——所有故事,都是人编的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对。都是。那些写故事的人,把自己写进故事里。他们死了,故事活着。故事活着,他们就活着。”
陈凡问:“那你呢?你也是人变的?”
那个女的摇头。
“我不是。”
陈凡问:“那你是怎么来的?”
那个女的说:“我是那个——没人敢写的人变的。”
陈凡没听懂。
“没人敢写的人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对。有一个女人,她太老了。老得没人敢写她。因为她写了,就没人敢看了。所以没人写她。没人写她,她就变不成故事。变不成故事,她就死不了。死不了,就一直活着。一直活着,就一直老。老着老着,就变成我。”
小主,
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很酸。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那个女人,是谁?”
那个女的说:“是我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是你?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你是说——你就是那个女人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对。我就是那个——没人敢写的女人。”
陈凡问:“你为什么没人敢写?”
那个女的说:“因为我太老了。老得没人敢看。老得没人敢想。老得没人敢写。”
陈凡问:“你有多老?”
那个女的说:“比源老。比空白老。比所有故事都老。”
陈凡心里一颤。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那你是怎么来的?”
那个女的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凡愣了。
“你不知道?”
那个女的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一直在这儿。从有之前,就在这儿。从有之前,就老了。”
陈凡听着,脑子里嗡嗡的。
他看着那个女的,看着看着,他突然问了一句话:
“那你让我来,是为什么?”
那个女的说:“让你写我。”
陈凡问:“谢了你,会怎么样?”
那个女的说:“写了,我就死了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死了?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你不是想死吗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想。想很久了。很久很久。久得没法算。”
陈凡问:“那你怎么不自己写?”
那个女的说:“我不会写。”
陈凡愣了。
“你不会写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我不会。我太老了。老得不会写字了。我只记得,有人写过我。可那个人写的,不是我。”
陈凡问:“那个人是谁?”
那个女的说:“是空白。”
陈凡心里一颤。
空白?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空白写过你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写过。她写了一句话。那句话,是‘但有一个故事不敢写’。她写了,就不敢写了。因为写了,她就知道我在哪儿了。知道了,她就得来看我。来看我,她就得死。”
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很复杂。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空白来看你,就会死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对。因为我是那个——所有故事的反面。看了我,就看不见故事了。看不见故事了,空白就不是空白了。不是空白了,她就死了。”
陈凡问:“那你让我来写你,我不会死吗?”
那个女的说:“你不会。”
陈凡问:“为什么?”
那个女的说:“因为你不是故事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我不是故事?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那我是什么?”
那个女的说:“你是写故事的人。”
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。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你是说——写故事的人,不会死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对。写故事的人,不会死。因为他们在故事外面。在外面,就看不见里面。看不见里面,就不会被里面吃掉。”
陈凡问:“那你呢?你在里面还是外面?”
那个女的说:“我在最里面。”
陈凡问:“最里面是哪儿?”
那个女的说:“是所有故事的底下。”
她说完,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那些灰。
那些灰,现在开始动。
动着动着,它们往两边散。
散开的地方,露出一个洞。
那个洞,很大。
大得看不见边。
那个洞里,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个什么都没有,在发光。
发那种——终于有人来的光。
陈凡看着那个洞,看着看着,他突然问了一句话:
“这是哪儿?”
那个女的说:“这是源待的地方。”
陈凡心里一颤。
源?
他看着那个洞。
“源在这儿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在。一直在。在最底下。在最底下,撑着所有故事。撑着空白,撑着言灵之心,撑着万物归墟,撑着所有的一切。”
陈凡问:“她撑着不累吗?”
那个女的说:“累。可没办法。她不撑着,就全塌了。”
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很疼。
他看着那个洞,看着看着,他突然想进去。
他想进去看看源。
看看那个——让所有东西开心的东西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个女的拦住他。
“你不能进去。”
陈凡问:“为什么?”
那个女的说:“进去了,就出不来。”
陈凡问:“出不来会怎么样?”
那个女的说:“就变成故事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变成故事?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你是说——源也是故事变的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对。源也是。她是第一个故事。是那个——让所有故事开始的故事。”
小主,
陈凡听着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。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那你呢?你是什么?”
那个女的说:“我是那个——让所有故事结束的故事。”
陈凡心里一颤。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你是——万物归墟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对。我是。我就是那个——所有故事结束的地方。”
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很重。
他看着那个女的,看着看着,他突然问了一句话:
“那我谢了你,会怎么样?”
那个女的说:“你写了我,我就结束了。我结束了,所有故事就都结束了。”
陈凡问:“所有故事结束了,源呢?”
那个女的说:“源也结束了。”
陈凡问:“空白呢?”
那个女的说:“空白也结束了。”
陈凡问:“言灵之心呢?”
那个女的说:“也结束了。”
陈凡问:“那萧九呢?冷轩呢?苏夜离呢?”
那个女的不说话了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他们也结束了。”
陈凡心里一紧。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他们都结束了,就剩我一个人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对。就剩你一个。”
陈凡问:“那我怎么办?”
那个女的说:“你继续写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继续写?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写什么?”
那个女的说:“写新的故事。”
陈凡问:“新的故事?什么新的故事?”
那个女的说:“你还没写的那些。”
陈凡听着,脑子里嗡嗡的。
他看着那个女的。
“你是说——我写完了你,所有故事都没了,然后我再写新的?”
那个女的点头。
“对。旧的没了,新的才能有。”
陈凡问:“那旧的里的人呢?那些故事里的人呢?”
那个女的说:“没了。”
陈凡问:“苏夜离呢?她也算故事里的人吗?”
那个女的说:“她是。她是故事里的人。她是散文变的。散文没了,她就没了。”
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很疼。
他回头看苏夜离。
苏夜离站在他后面,看着他。
眼睛里,有泪。
可她在笑。
那笑容,和那些光一样。
她说:“你写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“我写?”
苏夜离点头。
“你写。写完了,就结束了。结束了,新的才能开始。”
陈凡摇头。
“不行。谢了你,你就没了。”
苏夜离说:“没了就没了。没什么。”
陈凡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没什么?”
苏夜离说:“因为我是故事。故事本来就是要没的。没之前,有人读过,就够了。”
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很酸。
他看着苏夜离。
“我不想你没了。”
苏夜离笑了。
那笑容,很暖。
她说:“你不想,我也没了。你不写,我也没了。因为那个故事,一直在那儿。一直在等。等着有人写它。你不写,它就一直等。它一直等,我就一直在这儿。一直在这儿,就一直老。老了,还是没了。”
陈凡听着,心里突然很重。
他看着苏夜离,看着看着,他突然问了一句话:
“你怕吗?”
苏夜离想了想。
然后她说:“怕。”
陈凡问:“怕什么?”
苏夜离说:“怕你一个人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怕我一个人?
他看着苏夜离。
“你怕我没人陪?”
苏夜离点头。
“对。我没了,你就一个人了。一个人写故事。写很多很多故事。可那些故事里,没有我。”
陈凡听着,眼泪突然掉下来。
他好久没哭了。
从进文学界之后,就没哭过。
可这会儿,眼泪自己掉下来。
掉下来,变成字。
变成很多很多字。
那些字,全是“别”。
别走的别。
苏夜离看着那些“别”字,笑了。
那笑容,比刚才还暖。
她说:“你写。”
陈凡摇头。
“我不写。”
苏夜离说:“你得写。”
陈凡说:“我不写。”
苏夜离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