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大同总督府。
风雪初歇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庭院内的积雪被清扫一空,露出坚硬的青石板。
数百名神灰局亲卫披甲执锐,来回搬运紫檀木桌椅。
一箱箱用火漆封死的核心账册被抬入正堂。
整个总督府就像一台上紧发条的庞大机器,正为午时的股份认购大会做最后的疯狂运转。
书房内,地龙烧得滚烫。
林昭站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前,案面上铺开一整张巨大的羊皮纸。
许之一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,把几张分解图纸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“新式连发火铳定型图。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,声音透着熬夜后的疯魔与亢奋,“供弹结构重做。只要底火火药纯度够,卡壳率不到一成。治好一切火力不足恐惧症。”
许之一指着图纸上的枪管截面:“我已经让一号高炉连夜浇筑特种精铁。十天!十天内出第一批样枪。只要产量跟上,这玩意儿能把三大营的重甲骑兵打成筛子。”
林昭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齿轮与弹簧结构,伸手在图纸上重重敲了两下。
大同的武力筹备进度,远超预期,这就是他敢跟全天下掀桌子的底气。
就在这时,书房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苏安连大氅都没来得及脱,带着一身寒气疾步走进来。
他手里紧攥着一张烫金名刺,神色透着古怪。
“大人。”苏安扫了一眼旁边的许之一,压低嗓音,“有客冒雪提前登门。人在花厅,指名要见您。”
林昭偏过头:“谁?”
苏安双手递上名刺:“松江王家老太爷,王承恩。”
林昭目光落在那张名刺上。
当年在江南拙政园的布商大会上,这位松江巨贾曾跟着杭州李万年率先低头,入伙了江南织造公会。
后来大同神灰局崛起,江南产业重组,王承恩直接借口年事已高,把家族生意扔给子侄,自己退隐商界做起了富家翁。
一个退隐几年的江南老商贾,在这个节骨眼上,冒着大雪横跨半个大晋跑到边关大同?
绝不可能是来找他喝茶叙旧的。
“我去见他。”
林昭把图纸卷起,随手扔给许之一,“按原计划,往死里推产能。”
花厅。
炭火在青铜兽首盆里发出细微的劈啪声。
王承恩穿着一身暗金线绣福字的厚重锦袍,四平八稳地坐在客座上。
他手里捧着建窑茶盏,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沫。
满头银发,身形干瘦。
怎么看,这都是个普普通通、养尊处优的江南老太爷。
林昭跨过门槛。
听见脚步声,王承恩抬起头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刻堆起和气生财的笑,作势就要起身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