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大雾起,薄香消

姜隗抬起头,盖头早已滑落,露出一张苍白、疲惫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的年轻脸庞。他看着不远处手持洞箫、玄衣肃立的惊轲,那双与自己“姐姐”神似的眉眼,此刻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、洞悉一切的深邃与沉静。

“你……是谁?”姜隗的声音沙哑而虚弱,带着劫后余生的迷茫和深深的疲惫,再没有半分之前的疯狂戾气。他手中的红伞和细剑无力地垂落。

浓雾依旧翻涌,但这一小片区域,却因那洗涤灵魂的箫声,暂时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。惊轲看着眼前这个不人鬼不鬼的青年,摘下面具,沉声开口:“我叫惊轲,你是谁?”

惊轲收起洞箫,并未靠近,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,在另一块相对干燥的巨石上坐下。

良久,姜隗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被浓雾遮蔽的天空,仿佛在穿透那无尽的灰白,望向某个早已不复存在的时光。他的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。

“我……我叫姜隗。”他喃喃道,像在确认自己的存在。“小时候……家里很穷。爹……好赌,输光了家当,还欠了一屁股的债。娘……受不了苦,跟人跑了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但那平淡之下,是早已麻木的钝痛。

“只有阿姐……”提到“阿姐”二字,姜隗死寂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光芒,如同灰烬中残存的火星。“只有阿姐对我好。爹喝醉了打人,是阿姐护着我,用背替我挡……额头上,留了个月牙似的疤。”他下意识地抬手,虚虚地抚过自己光洁的额头,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姐姐伤疤的触感。

“阿姐……很美。就算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,也像山里的野百合。”姜隗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是一个被岁月和苦难几乎磨平的笑容。“她爱美,可家里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。我就……偷偷去村尾老木匠那里看他干活,捡些他不要的碎木头、边角料……用捡来的破瓦片磨,用磨尖的石子刻……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,像是在重复当年雕刻的动作。

“我……给她做了一支簪子。很丑……歪歪扭扭的,上面刻了几朵桃花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窘迫,但更多的是深藏的温柔。“阿姐却高兴坏了,天天戴着,逢人便说,这是我家小隗给我刻的……她还说,等我再大些,手更巧了,给她画眉……她总嫌自己眉毛淡。” 他顿了顿,沉浸在短暂的美好回忆里。

“那天……我记得很清楚。天快黑了,我捡了满满一兜松子,想着给阿姐炒了当零嘴。”姜隗的语气陡然变得急促,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,仿佛被拉回了那个噩梦般的黄昏。“我高高兴兴跑回家……门开着,屋里……空荡荡的。阿姐……不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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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爹和大伯在喝酒……桌上……有肉。”姜隗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和愤怒,“他们……他们告诉我,阿姐嫁人了!嫁到很远很远的好人家去了!以后……以后我们家就有好日子过了!”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渗出暗红的血珠,却浑然不觉。

“好日子……呵……”姜隗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,如同夜枭的悲鸣,在死寂的林中回荡。“是啊,好日子!债还清了,新衣裳穿上了,肉也吃上了……可阿姐呢?阿姐再也没回来!连……连封信都没有!”

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,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只剩下绝望的低语:“过了好多好多年……好多好多年……我才知道……”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,被无边的黑暗和刻骨的仇恨取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