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婚途殊路各思量

如今东宫太子是沈明珠的表哥,看似圣眷正浓,风光无限。可天家无情,今日是血脉相连的表哥,明日若时局变动,这份亲缘,谁知会不会变成催命的符咒?历朝历代,新旧皇权交替之时,那些曾经依附旧主的势力,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?

沈明珠她敢赌吗?墨兰在心中无声地发问。她敢拿自己亲弟弟的前程、亲妹妹的安危,拿整个沈家的未来,去赌一个“安稳度日”的可能吗?

小主,

她不能。

所以,她只能嫁得高,必须嫁得高!嫁入卫王府,成为宗室亲眷,对沈明珠而言,从来都不仅仅是个人的婚姻选择,更是她在当时情境下,能为弟弟妹妹、为整个沈家寻到的最有力、最直接的一道护身符。只有她站得足够高,拥有足够分量的身份与话语权,才能在未来不可预知的风波中,为至亲之人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,一个或许能转圜的余地。哪怕这份选择背后,是后宅无休止的争斗,是夫妻间可能的疏离,是如履薄冰的日子,她也只能咬牙承受。

这其中的沉重与无奈,那些只盯着后院妻妾争斗、算计着柴米油盐“实惠”日子的人,又如何能懂?她们看不到沈明珠眼底的坚定与隐忧,只看到她选择了看似风光的王府,便轻易断定她“愚蠢”“虚荣”,却不知那份选择背后,是整个家族的重量。

想通了这一层,墨兰心中对庄姐儿那桩“实惠”婚事的些许认同,又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。她承认,对华兰姐姐和庄姐儿而言,那确实是最好的选择——华兰有盛家与袁家作为后盾,庄姐儿无需背负家族存续的重担,自然可以安心选择安稳顺遂的日子。可这“好”,却未必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。这世间的路,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,每个人的处境不同,背负的责任不同,选择自然也无从比较。

个人的安稳,与家族的存续,有时竟是如此矛盾。

墨兰深吸一口气,初冬的凉意沁入心脾,让她纷乱的思绪愈发清明。让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,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——为了嫁入高门,为了给母亲争一口气,为了在盛家站稳脚跟,她也曾步步为营,机关算尽,将自己的幸福与未来,系在他人的权势与脸色之上。

她加快了脚步,裙摆扫过廊下的青苔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想去看看她的曦曦,看看她那四个性格各异的女儿——沉稳的宁姐儿,怯懦的婉儿,活泼的闹闹,还有那个聪慧得超乎年龄的曦曦。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为她们铺就一条怎样的路,但她绝不能让她的女儿们,将来也陷入这种“要么安稳却无依,要么显赫却高危”的两难境地。

回到自己的院落,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炭火在铜盆里跳跃,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,彻底驱散了初冬的清寒。墨兰褪下见客时穿的湖蓝色缎面褙子,换上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软缎袄子,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细花,衬得她气色愈发温润。看着眼前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,方才在正院的应酬与路上的沉重思绪,才被这满室的鲜活气息稍稍冲淡。

暖阁内的光景一派岁月静好:宁姐儿(玉清)端坐在临窗的绣架前,手中捏着一枚细针,正专注地绣着一方素色帕子,针脚细密匀净,帕面上几朵含苞的玉兰已初见雏形;婉儿(玉涵)挨着她坐在榻边,捧着一本翻得有些毛边的诗文集,看得入神,偶尔会轻轻蹙眉,似在琢磨字句;闹闹(玉澜)精力最是旺盛,正和贴身丫鬟采菱在屋中一角玩翻花绳,两根红绳在她们手中翻飞缠绕,时而化作“剪刀”,时而变作“花篮”,引得她咯咯直笑;而曦曦(林苏/玉潇)则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,手中摆弄着一个黄铜九连环,指尖灵活地穿梭转动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母亲,耳朵早已悄悄竖了起来,将屋内的动静尽收耳底。

墨兰在榻边坐下,侍女奉上一杯温热的杏仁茶,她浅啜一口,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,目光缓缓扫过四个女儿,柔声道:“今日回你外祖父家给外祖母请安,听了个好消息。你们的庄表姐,就是大表姑母家的大小姐,婚事总算定下了。”

她故意顿了顿,看着女儿们好奇望过来的眼神,才继续说道:“许的是薄老将军家的嫡孙,那位年前在边关立了大功的薄小将军。日子都定好了,明年开春,过了元宵节就办喜事,到时候咱们都要去喝喜酒呢。”

这话一出,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,四个女儿的反应各不相同,像一幅生动的闺阁图景。

闹闹最先“哇”地一声,立刻丢开花绳,像只小燕子似的扑到墨兰身边,小手紧紧拉住她的衣袖,眼睛亮晶晶地问:“阿娘阿娘!新娘子是不是要穿很红很红的嫁衣?头上戴满亮晶晶的珠花?还有没有很多很多好吃的点心和果子?”在她小小的世界里,婚嫁最吸引人的,便是那些热闹的场面和可口的吃食。

婉儿也从书卷中抬起头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细声细气地说道:“庄表姐要出嫁了……真好。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女对未知婚姻生活的朦胧向往,又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,仿佛想到了自己未来的归宿,眼神微微有些迷茫。

坐在窗边的曦曦,手中转动九连环的动作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了然。薄小将军?她脑海中快速搜索京中勋贵信息——薄家军功起家,根基扎实,家风清正,人口简单,无复杂的内宅纷争,薄小将军年轻有为,凭自身能力挣得功名,确实是这个时代难得的“实惠”良配。大姨母华兰经历过婚姻的磋磨,如今能为女儿择得这样一门亲事,倒是真的清醒通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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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最细微也最引人注目的反应,来自一向最沉稳的宁姐儿。

她手中正在穿针引线的手,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,那根细小的银针险些从指间滑落。她迅速稳住手腕,将针稳稳刺入绸缎,可微微低下的头颅,泛红的耳尖,以及骤然收紧、泛白的指尖,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。

庄姐儿……那个比她们年长五六岁,每次盛家聚会都会温柔地拉着她们的手说话,会把好吃的点心悄悄塞给她们,会耐心听她们诉说小烦恼,笑起来时眼角有两个浅浅梨涡的温柔表姐,也要出嫁了。

宁姐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怅然。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,还能在父母身边撒娇,还能和妹妹们一起读书绣花、嬉笑打闹,可庄姐儿的出嫁,像一声轻轻的警钟,让她猛然意识到,她们这些在长辈眼中还小的女孩,似乎也到了要陆续面对“出嫁”这两个字的年纪。一种混杂着对熟悉亲人离去的不舍、对未知生活的茫然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的情绪,悄然攫住了她的心房,让她原本平稳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。

墨兰将女儿们的反应尽收眼底,尤其是宁姐儿那瞬间的失态,心中早已了然。女儿们渐渐长大,心思也愈发细腻,对婚嫁之事生出懵懂的情绪,实属正常。她没有点破,只是继续用轻快的语气说道:“庄姐儿出嫁是天大的喜事,你们做表妹的,也该准备一份添妆之礼,表表心意。”

她刻意将话题引向更具体、更能分散心神的事情上,语气温柔却带着引导:“这礼物嘛,不在贵重,在于贴心。你们姐妹几个可以好好商量商量,是合伙送一份体面的大物件,还是各自准备自己拿手的东西?宁宁你的绣工最好,绣一方帕子或是一个香包,定是雅致;婉儿你的画不错,画幅小景或是题几句吉祥话,也显得心意独特;闹闹你脑子活络,可以想想有什么新奇有趣的点子,让礼物显得与众不同。”她笑着点了点闹闹的额头,引得小姑娘咯咯直笑。

“还有,”墨兰端起杏仁茶,又抿了一口,状似随意地补充道,“你们不是常收到芙姐儿(柳氏女儿)、喜姐儿(如兰女儿)、蓉姐儿(明兰继女)、娴姐儿(明兰侄女)她们的帖子,约着一起赴宴玩耍吗?不妨也写信问问她们,预备送什么添妆。咱们的心意要尽到,但若是不小心送重了,反倒不美了。”

这话看似是提醒她们避免礼物重复,实则另有深意。她是想借着这个机会,给女儿们一个名正言顺与其他姐妹交流的理由,让她们在往来中拓展自己的小圈子,学着处理人情世故,慢慢培养独立的社交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