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听雪园校场。
风跟带着钩子似的,刮在铁甲上叮当乱响。五百根松油火把把天都烧红了,却愣是烤不热这几百号人心里的寒气。
神机营这帮爷们儿,刚灌了一肚子加料的“灵粮粥”,这会儿血管里跟跑马似的,热流乱窜。按理说,这时候别说去打仗,就是让他们去拱白菜地,也能把地拱翻了。
可怪就怪在,校场上静得吓人。
没人说话,连喘气声都压着。那股子沉默不是纪律严明,是怂了。是发自骨头缝里,对某种脏东西的犯怵。
那台名为“吞金兽”的蒸汽坦克趴在侧翼,锅炉呼哧呼哧喷着白气,像头刚睡醒的铁怪兽。可就这样的大杀器,也没能给这帮大头兵壮哪怕半分胆子——好几个负责开车的,正偷偷摸摸往锅炉上贴黄符呢。
王二狗作为亲卫头子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他在队列里来回溜达,明显感觉这队伍的“魂”散了。
“都特么给老子把头抬起来!”王二狗一脚踹在一个抖得跟筛子似的新兵屁股上,压着嗓子骂,“平日里吹牛逼一个个震天响,说要跟着主公干翻皇帝老儿,怎么着?这就尿了?”
新兵被踹了个踉跄,惨白着一张脸,眼神发直地盯着南边那片黑魆魆的天:“狗哥……真不是兄弟们怂。你要说是北狄蛮子,十万大军咱们也不皱眉头。可……可阮小姐带回来的信儿,太邪乎了啊。”
“那哪是人啊……”
队伍角落里,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,跟瘟疫似的,瞬间传开了。
“听说是皇陵里爬出来的老祖宗,埋了几百年的陈酿,皮肉都成了铁,刀砍上去火星子直冒……”
“我二大爷是听风楼的外围,他说亲眼看见飞回来的鸽子连腿都没了,那是烂没的!这是天罚!咱们手里的枪虽然猛,可那是打人的,能打死鬼吗?”
“这就是去送外卖,还是连人带盒一起送的那种……”
恐惧这玩意儿,最怕脑补。
在这个时代的人心里,“祖宗”和“鬼神”那就是天。王甫那个疯批掘了皇陵,唤醒了这种脏东西,对于这些刚放下锄头的汉子来说,这仗没法打。这是亵渎,是要遭报应的。
就在这股子丧气快要把军心冲垮的时候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脚步声不急不缓,却像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赵十郎披着黑色大氅,手里两颗铁核桃盘得咔咔作响,面无表情地走上了点将台。
他左边是素衣胜雪、眉目慈悲的二嫂柳芸娘;右边是一身工装、戴着怪模怪样护目镜的四嫂沈知微。
赵十郎站在高台上,没说话。
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,跟鹰隼似的扫了一圈。没看到杀气,全是躲闪和惊惶。
视线扫过那台贴着黄符的“吞金兽”,赵十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这画面,太特么魔幻现实主义了。
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。哪怕给他们装备了领先几百年的热武器,脑子里装的还是那一套。如果不把这个“心魔”拔了,这支队伍见了僵尸,不用打,自己就先崩了。
“王二狗。”赵十郎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冷得掉渣。
“到!”王二狗硬着头皮出列。
赵十郎看都没看他,反手拔出腰间那把魔改版“少漠之鹰”,黑洞洞的枪口随意一指,定格在前排一个壮得像牛、却抖得最厉害的老兵身上。
“出列。”
老兵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下了,那一身铁甲砸在地上,听着都疼。
“主公……”这老兵是个见过血的狠茬子,背着两条人命,这会儿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“俺不怕死!俺真不怕死!当初打黑云寨,俺第一个冲!可……可那是皇陵里的祖宗啊!是吃人的恶鬼啊!”
他一边磕头一边嚎,嗓子都劈了:“俺听老人说过,那是尸煞,凡铁沾身即断,咱们这是去送死啊!求主公放俺回家吧,俺不想魂飞魄散啊!”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
那股子绝望的情绪算是彻底决堤了,不少士兵枪口都垂下去了,眼神里全是动摇。
完了。
王二狗心头一凉。未战先怯,按军法当斩。可现在要是毙了他,大家只会觉得主公是在逼他们去喂鬼,反而更得炸营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着赵十郎的雷霆震怒,或者那一枪响。
然而——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一阵狂放至极的笑声,突然从高台上炸开。
赵十郎仰着头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飙出来了。那笑声里没半点怒气,全是……看傻子一样的荒谬和蔑视。
就像听到一个三岁小孩说,他手里的木棍能捅穿大气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