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十郎倒下的瞬间，没有任何征兆。

就像是一座屹立在惊涛骇浪中千万年的孤峰，在风暴平息后的那一刻，轰然崩塌。

“十郎！”

苏宛月那双总是维持着端庄与冷静的眸子，在这一刻彻底慌了神。

她顾不得满地的尘土与木屑，更顾不得身为长嫂的仪态，整个人几乎是扑了过去。

“砰。”

一声闷响。

赵十郎那沉重的身躯并没有砸在冰冷的地板上，而是结结实实地砸进了苏宛月并不宽厚、却拼死挺直的怀抱里。

冲击力带着两人一同滑倒在地。

苏宛月闷哼一声，膝盖重重磕在硬木棱角上，钻心的疼。

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只是死死搂着怀里的男人，像是护着这世间最后的一盏灯火。

“别怕……别怕，大嫂在。”

苏宛月颤抖着手，拨开赵十郎额前被冷汗和血污粘连的乱发。

指尖触碰到的皮肤，烫得惊人，那是内力透支到极致后的高热。

而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、带着三分狐狸笑意的脸庞，此刻苍白如纸，双目紧闭，眉头即便在昏睡中依然死死锁着，仿佛还在梦里与阎王爷抢人。

这是苏宛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卸下所有防备的赵十郎。

没有了那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“枭雄”面具。

此刻躺在她腿上的，只是一个也会累、也会痛、也会拼命到力竭的弟弟。

“你这傻子……”苏宛月眼眶泛红，声音哽咽，那是心疼到了骨子里的颤音，“你若是倒了，这个家……让我们怎么办？”

……

屋内，紧绷到极致的空气，终于像是被戳破的气球，彻底松弛下来。

“当啷——”

柳芸娘手中的最后一根金针掉落在地。

这位在鬼门关前与死神博弈了整整半个时辰的神医，此刻却像是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凡人，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阮拂云的床榻边。
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汗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，浸透了衣衫。

“活了……真的活了……”

柳芸娘看着阮拂云胸口那虽然微弱、却极有规律的起伏，那张清冷的脸上，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，也是对赵十郎那不讲道理的手段的彻底服气。

“哇——”

压抑的哭声终于爆发。

九嫂秦佳瑶手里端着的空碗滚落在地，她一头扎进身旁六嫂洛青青的怀里，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
“吓死我了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真的要吃席了……”

洛青青眼泪汪汪，一边拍着秦佳瑶的背，一边吸着鼻涕，目光却始终不敢离开阮拂云那满头的白发。

阳光透过窗棂，洒在那一头雪白的发丝上，折射出一种凄凉而圣洁的光泽。

白发红衣。

这是阮拂云用命换来的勋章，也是赵十郎用命守住的誓言。

这一刻，听雪园的东厢房内，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打闹，只剩下这乱世中最奢侈的东西——活着。

然而，就在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惨胜而庆幸落泪时。

谁也没有注意到。

一股淡淡的、金色的气息，正随着赵十郎那逐渐平稳的呼吸，缓缓溢散在空气中。

那是【真龙命格】在极度透支后，本能地与天地灵气进行交换与反哺。

虽然微弱，却带着“号令万物”的规则之力。

那缕金色的气息顺着门缝飘出，悠悠荡荡，最后落在了院角那株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梅树上。

那原本是苏宛月最喜欢的一株梅，可惜几年前遭了雷击，早已成了朽木，只因苏宛月念旧才没砍去。

金气触木。

下一秒，神迹降临。
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
一阵细微却密集的脆响，在寂静的院落中突兀地响起。

正跪在地上想要去打热水的丫鬟小翠，下意识地抬起头，紧接着，整个人如遭雷击，手中的铜盆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
“花……花开了？！”

所有人都被这声惊呼吸引，纷纷转头望去。

只见那株焦黑枯死的梅树枝头，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抽出嫩绿的新芽。

紧接着，花苞鼓起，绽放。

一朵。

两朵。

千朵万朵。

不过眨眼之间，那株枯木竟在数九寒冬、在这充满血腥气的听雪园里，轰然怒放！

红梅如火，傲雪凌霜。

一阵浓郁的清香瞬间席卷了整个院落，冲散了所有的药味与血气。

几片花瓣随风飘入屋内，轻轻落在了昏睡的赵十郎眉心，也落在了阮拂云那如雪的白发上。

苏宛月呆呆地看着这一幕，看着怀里这个即便昏迷，也能令枯木逢春的男人。

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战栗，瞬间爬满了她的脊背。

这哪里是什么江湖草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