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豪强不过待宰猪,高过车轮不留头

从天机工坊出来,穿过两道月亮门,便是听雪园深处的密室“潜龙阁”。

这里没有熔炉的轰鸣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几盏摇曳的烛火,将人影拉得极长,映在墙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
赵十郎坐在紫檀木的大椅上,手里拿着一块洁白如雪的苏绣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。指缝间残留的一点机油与铁锈,在他细致入微的动作下被一点点抹去,优雅得就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稀世名玉。

“四嫂那边等着米下锅,那几千张嘴也等着肉吃。”

赵十郎将擦脏了的丝帕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。

“嗤”的一声,火苗窜起,瞬间将那抹污渍连同昂贵的丝绸一并吞噬,化作一缕青烟。

他抬起头,脸上挂着那一贯懒散的笑意,眼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冰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
“咱们这帮住了几十年的‘老邻居’,要是再不主动送点礼上门,那可就太不礼貌了。”

坐在下首的阮拂云闻言,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。

她今日依旧是一袭如火红衣,满头白发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,整个人如同一朵开在冥河畔的彼岸花,妖冶而危险。

“早就给爷备好了。”

阮拂云素手轻扬,将一张长达三尺的绢帛,缓缓铺开在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。那动作轻柔,却仿佛是在铺开一张生死簿。

“听风楼……不,天听司成立后的第一份‘投名状’。”

阮拂云伸出涂着丹蔻的指尖,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单首位重重一点,声音柔媚入骨,却藏着见血封喉的刀锋。

“燕云十三州,明面上是总督府说了算,但在暗地里,真正把控着这座城命脉的,是这个——钱家。”

“幽州首富,钱万三。”

赵十郎瞥了一眼那个名字,嘴角微微上扬,甚至带着几分戏谑:“哦?那个号称‘半城钱’的老胖子?以前倒是没少在他家酒楼赊账。”

“正是。”

阮拂云点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职业性的讥讽:“此人掌控着燕云十六州七成的粮行流通,九成的生铁买卖。这幽州城里的一砖一瓦,甚至百姓碗里的一粒米,都要经过他的手。”

“不仅如此,他豢养私兵五千,还在城外建了一座号称‘小皇城’的钱家坞堡,连官府的税银都敢截留。爷,这是一块流着油的肥肉,但也烫手得很。”

这哪里是豪强,这分明就是一颗长在大胤血管上的毒瘤,吸食着宿主的养分,把自己喂得脑满肠肥。

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大嫂苏宛月,看着那份触目惊心的名单,眉头瞬间锁成了“川”字。

出于当家主母的本能,以及她前朝太傅之女的政治敏感度,她下意识地开口阻拦。

“十郎,这钱家……动不得。”

“为何?”赵十郎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
苏宛月深吸一口气,语气凝重:“钱家树大根深,早已与幽州的经济民生深度捆绑。若是动了他,城内的粮价立时就会失控,铁器流通也会瘫痪。届时百姓恐慌,物价飞涨,咱们这听雪园,怕是要被乱民冲垮。”

“眼下咱们虽然收编了黑甲卫,但根基未稳,在这个节骨眼上,求稳才是上策。若是激起其他豪强的兔死狐悲之心,联手反扑……”

这是一个理性的管理者最正常的判断。

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在乱世之中,哪怕是造反,也要讲究个徐徐图之。直接去动这种庞然大物,无异于自断经脉。

“大嫂,你这账算得没错。”

赵十郎轻笑了一声,站起身来。

他走到苏宛月面前,身形高大,投下的阴影将苏宛月完全笼罩。他眼中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,反倒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薄凉。

“但在我看来,你的格局,还是小了。”

赵十郎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,目光透过窗棂,看向那漆黑如墨的夜色。

“你把他们当成了维持秩序的柱石,可在他们眼里,这满城的百姓,不过是用来剪羊毛的羊,而他们,是牧羊的犬。”

“但在我眼里……”

赵十郎猛地回身,几步走到桌案前,伸出食指,在绢帛上那个大大的“钱”字上,狠狠画了一个叉!

“嘶啦——”

指力透纸,竟将那上好的绢帛划出一道裂痕,如同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。

“他们不过是一群养肥了、早该上桌的猪!”

赵十郎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帝王威压,震得密室内的烛火疯狂摇曳,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一句话抽干。

“经济崩塌?那就让它崩!”

“秩序混乱?那就让它乱!”

“不把这腐朽的旧秩序砸个稀巴烂,不在废墟上立起我的规矩,这幽州,永远只能姓钱,改不了姓赵!”

苏宛月浑身一震,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睥睨、视豪强如草芥的男人,心中那点“求稳”的念头,瞬间被那股霸道的气势冲得粉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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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是在用管家的思维,去揣度一位枭雄的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