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八年(730年),长安。
曲江池畔的芙蓉园内,丝竹声穿过初夏的夜雾。
已致仕的前宰相张说设宴,座上皆是当今文坛俊杰。
主宾席上,一位白衣青年独坐,虽已饮下数斗,双目依旧清明如寒潭。
“江先生以为,李太白这篇《蜀道难》如何?”张说抚须笑问,将一卷诗稿推至青年面前。
江逸风——如今化名江枫,在长安以书画鉴赏与西域奇物买卖为业——接过诗稿。
纸上墨迹淋漓,如有剑气纵横。他轻声诵读:“噫吁嚱,危乎高哉,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……”
满座静听。当读到“地崩山摧壮士死,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”时,江逸风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“江先生?”张说察觉他神色有异。
江逸风抬眸,已恢复平静:“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。此子……当为谪仙人也。”
座中一位三十许的青衫文士闻言起身,朗笑道:“能得江先生一赞,李某当浮一大白。”
正是刚以《大猎赋》得玄宗赏识、供奉翰林的李白。
他步履已有七分醉意,行至江逸风席前,忽然定定看他片刻,“奇也,李某似在何处见过先生?”
江逸风微笑:“某久居西域,去岁方归长安,李翰林想必是记错了。”
李白摇头,又仔细端详他面容,喃喃道:“不对……这眉眼神情……李某幼时在碎叶城,曾见一过路客商,与先生有七分相似。
那时李某不过五岁,那人赠我一把短匕,还教了我几句龟兹民谣……”
满座皆笑,以为李白醉语。
碎叶城乃西域遥远之地,三十年前之事,谁能记得真切?
唯江逸风心中微动。679年,他确曾为调查西突厥动向而潜入碎叶,偶遇一商贾之子,聪颖异常,便随手赠匕示好。
不想三十余载过去,那孩童已成诗仙。
“缘分奇妙。”江逸风为李白斟满一杯,“李翰林既觉面熟,不妨共饮此杯。”
两人对饮。李白忽然压低声音:“先生非寻常商贾,李某观人无数,先生眼中……有百年风雪。”
江逸风举杯的手稳如磐石:“李翰林醉了。”
“醉眼方能见真。”李白大笑,摇摇晃晃归座,忽又高声吟道,“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,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……”
满座喝彩,江逸风静坐席间,看那狂生醉态,看满园灯火,看天上弦月如钩。
是夜宴散,江逸风独行出园。
裴十三——如今也已两鬓微霜——驾车候在门外。
“阿郎,直接回宅?”
“去西市。”江逸风登车,“有消息来,关于东都那位。”
马车碾过宵禁前寂静的街巷。
车内,江逸风闭目养神,李白那双能看透人心的醉眼,让他久违地感到不安。
这三十年来,他小心维系着“江枫”这个身份,以书画商之名周旋于长安权贵之间。
瀚海商会的产业已深入大唐各道,玄道门的耳目遍布朝野,甚至连宫中也有他的人。
这一切,只为两个目的:守护那些他在意的、逐渐凋零的故人之后;
以及,在必要时,影响这个帝国的航向,避免它驶向记忆里那些已知的暗礁。
薛孤知瑾在证圣元年那场风波中幸免于难,后嫁与一名寒门出身的监察御史,夫妻和睦,子女成行。
江逸风暗中打点,使其夫得以外放为刺史,远离神都漩涡。
去年她病逝前,托人送来一枚褪色的并蒂莲香囊,内附短笺:“感君半世护持,此生无憾。”
阿史那月于开元五年(717年)冬寿终正寝,享年八十有三。
临终时她屏退众人,独留江逸风在侧,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,声音轻如蚊蚋:“师兄……莫再寻死,替我……好好活着。”言罢含笑而逝。
叶开、汪植、古朴树皆已作古。
张翰之子如今执掌玄道门风字组,王泓之孙在安西军中任校尉。
故人渐次零落,唯有他容颜依旧,不得不每隔十年便“病故”一次,换个身份重新来过。
马车在西市一处不起眼的香料铺后门停下。
铺主是个波斯胡人,见江逸风来,躬身引他入密室。
“东都急报。”胡人递上一枚蜡丸,“那位……怕是不久了。”
江逸风捏碎蜡丸,取出帛书细看,眉头渐蹙。
开元二十四年(736年),武惠妃薨,玄宗悲恸不已。如今宫中,杨氏女渐得宠幸。
而李林甫已任礼部尚书,权倾朝野。
“告诉神都的人,”江逸风将帛书置于烛火上焚毁,“盯紧安禄山,非我族……必成大患。”
天宝十四载(755年)十一月,范阳。
大雪覆盖了河北平原。
节度使府邸内,炭火正旺,安禄山庞大的身躯陷在虎皮褥中,听取心腹严庄的密报。
“……长安传来消息,圣人已下旨,召将军入朝觐见。高力士亲口对某言,此乃杨相之计,欲夺将军兵权。”
小主,
安禄山肥肉横生的脸上闪过狠戾:“某待圣人如父,圣人却信奸相谗言。”
“将军,时机已至。”严庄低声道,“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精兵二十万,皆听将军号令。此时不起,更待何时?”
正商议间,亲兵来报:“将军,门外有一商人求见,自称有长生秘药献上。”
安禄山素好神仙方术,闻言道:“带进来。”
来人身披玄氅,面容被风帽遮去大半,唯见下颌光洁,不似寻常商贾。
他奉上一只玉盒,内盛三枚朱红丹丸。
“此乃海外仙人所授‘延寿丹’,服之可添十年寿数。”来人声音平静,“某闻将军将行大事,特来献药,以为助力。”
安禄山狐疑:“汝何以知某将行大事?”
“天象已显,人心已动。”来人抬头,风帽下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,“将军手握重兵,雄踞河北,岂甘久居人下?
某非但献药,更愿献一策:若起兵,当以‘诛杨国忠,清君侧’为名,可揽天下士民之心。
且不可久攻潼关,当分兵绕道,直取长安。”
安禄山与严庄对视一眼,心中骇然。
这商人所言,竟与他们密谋的方略不谋而合,且更为狠辣。
“汝究竟何人?”
“江湖散人,名不足道。”来人躬身,“丹药奉上,望将军珍重。他日若入长安……莫伤曲江池畔芙蓉园。”
言罢竟不等安禄山回应,转身飘然而去。
亲兵欲拦,那人身影在雪中几个起落,已消失不见。
“妖人!”安禄山怒道,却小心翼翼收起玉盒。
严庄沉吟:“此人……似非常人。其所言方略,确为妙计。将军,时不我待。”
十日后,安禄山以奉密诏讨杨国忠为名,起兵范阳。渔阳鼙鼓,动地而来。
长安,江宅密室。
江逸风对镜,将几缕银丝仔细掺入鬓发,又在眼角画出细纹。镜中人顿时从三十许模样,变作五旬文士。
他换上一袭深青官服,配银鱼袋——这是他如今的明面身份:太子宾客、翰林待诏江文渊。
门开,裴十三之孙裴敬快步而入,脸色凝重:“阿郎,河北急报,安禄山反了。叛军已破陈留,逼近洛阳。”
江逸风整了整衣冠:“宫中如何?”
“圣人初不信,今早方急召群臣议事。杨相仍言‘不过疥癣之疾’。”
“蠢货。”江逸风声音冰冷,“备车,入宫。”
大明宫紫宸殿内,玄宗面色憔悴,看着阶下争吵的群臣。杨国忠力主安禄山不足惧,哥舒翰则请急调陇右、河西兵东进。殿中乱作一团。
“江待诏有何高见?”玄宗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江逸风。
满殿寂静,这位江待诏三年前因献《西域舆图详注》得宠,虽官阶不高,却常能言中要害,深得圣人信任。
江逸风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安禄山蓄谋已久,其兵皆百战精锐,不可轻敌。
当务之急有三:一,急令郭子仪、李光弼出井陉,断叛军归路;
二,速召朔方兵入卫关中;
三,三,”他顿了顿,“请太子监国,陛下宜暂幸蜀中,以避其锋。”
“大胆!”杨国忠怒斥,“汝欲使圣人弃宗庙乎。”
玄宗摆手,沉沉道:“江卿所言……容朕思之。”
江逸风不再多言。
他知历史车轮已难阻挡,所能为者,唯在细节处略作扳动,少死些人,多留些元气。
退朝后,他在宫门外遇见匆匆赶来的高力士。
这位服侍玄宗一生的老宦官,如今也已垂垂老矣。
“江待诏,”高力士低声道,“圣人……其实想去蜀中。只是碍于颜面……”
“请高翁劝之。”江逸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此乃蜀道各驿站详图,并注有可屯兵据守之处,若圣驾幸蜀,或可保无虞。”
高力士深深看他一眼:“江待诏……似早有所备?”
“某食君之禄,自当忠君之事。”江逸风拱手离去。
深夜,江宅密室。江逸风展开一幅巨大的大唐舆图,以朱笔标注叛军进兵路线。
裴敬侍立一旁,禀报各方消息。
“颜杲卿已在常山起兵,响应朝廷。”
“封常清在洛阳募兵六万,然皆市井之徒,恐难敌范阳精锐。”
“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已上表请战。”
江逸风停笔,望向窗外黑暗。
记忆如潮水涌来——他见过烽火连天、白骨露野。
如今这一幕又要重演,而他,这个活了百余年的怪物,依旧只能看着,只能略作修补。
“阿郎,”裴敬轻声道,“玄道门各组分头撤离长安的布置已妥。只是……我们真要弃长安而去?”
“不是弃,是暂避。”江逸风转身,“安禄山必入长安,此城将遭劫难。
我们要保住的是人,是藏书,是匠人,是种子。
待他日收复两京,这些才是重建的根基。”
他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只铁匣,打开,里面是数十枚各式令牌、印信——有太宗“如朕亲临”金牌,有高宗所赐鱼符,有武则天给的宫禁通行玉牌,还有历代掌权的亲王、宰相私赠的信物。这些都是他百年间积累的“本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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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传令,”江逸风取出一枚玄铁令,上刻风云雷火四字,“风字组护送崇文馆、集贤院典籍南下成都;
雷字组联络各地义军,供给钱粮兵器;水字组保全京畿工匠,尤其少府监、将作监的大匠;
火字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潜入叛军,伺机而动。”
“诺!”
裴敬领命欲出,江逸风又叫住他:“还有,找到李白。
他如今在庐山,接他来蜀中,这样的诗人……不该死在乱军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