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等等。”他沉声道,“举事不难,难在成事。我等需有纲领,有方略,更要有……高人指点。”
“高人?”王仙芝疑惑,“大哥是指……”
黄巢望向南方:“蜀中有异人,号‘不老生’,据说已活百余岁,通晓古今兴衰,我欲往访之。”
数月后,成都,浣花溪畔草堂。
江逸风——如今化名“不老生”,须发乌黑,扮作四旬文士——正在溪边垂钓。
百余年过去,故人尽逝,连裴敬也已于十年前病故。
如今陪伴他的,是张翰的曾孙张承,年方二十,聪颖沉稳。
“先生,有客求见,自称曹州黄巢。”张承禀报。
江逸风手中鱼竿微微一颤。黄巢……那个终结大唐的农民军领袖,终于来了。
“请。”
黄巢入内,见一青衫文士坐于竹亭中,容貌平平,唯双目深邃如渊,竟不敢直视。他躬身施礼:“晚生黄巢,拜见先生。”
“坐。”江逸风摆手,“汝之来意,我已知晓。只是……汝可知,这条路走下去,会是尸山血海,万劫不复?”
黄巢凛然:“晚生知,然当今天子昏庸,宦官专权,藩镇割据,百姓流离,晚生若不起事,天下还有谁人敢为?”
“说得好。”江逸风点头,“然则汝之纲领为何?欲效刘邦、朱元璋,取天下而代之?还是效黄巾、赤眉,劫掠一时,终成流寇?”
黄巢正色道:“晚生愿学太宗皇帝,拯民于水火,再造清平世。若得天助,当取无道,还天下公道。”
江逸风凝视他良久,忽然问:“汝手中匕首,从何而来?”
黄巢一怔,奉上短匕:“此乃家传之物,据说传自诗仙李白。”
江逸风接过匕首,指尖抚过云雷纹。
百年沧桑,物是人非。他轻叹一声:“此匕,原名‘破虏’,乃贞观年间忠勇侯江逸风所铸,后赠李白。不想流落至此。”
黄巢震惊:“先生……识得忠勇侯?”
“旧事罢了。”江逸风将匕首还他,“黄巢,我且问汝:若汝起兵,将以何名?”
“晚生愿号‘冲天大将军’,以‘均平’为号,铲除世间不公。”
“均平……”江逸风沉吟,“此口号可聚民心,然亦会招士族死敌。
汝若真欲成事,需明白:打天下靠农民,治天下需士人。一味屠戮,终失人心。”
“请先生教晚生。”
江逸风起身,负手望溪:“我教汝三策。
其一,初起时,避实击虚,转战南北,勿与官军硬拼。
其二,入两京后,当约束部下,勿害百姓,勿焚典籍,当收士人之心。
其三……”他转身,目光如电,“若真有入长安之日,当速立朝廷,定法度,抚流亡,然后……急流勇退。”
黄巢愕然:“急流勇退?”
“汝非真命天子。”江逸风直言,“汝可破旧,难立新。唐室虽衰,气数未尽。
待各方藩镇回过神,必联兵讨汝。届时……汝恐难逃一死。”
黄巢脸色变幻,咬牙道:“纵然一死,也要让这污浊天地,换个颜色。”
江逸风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,知历史难改。
这黄巢,终将走上那条不归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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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所能做的,只是略加引导,少些杀戮,多留些文明火种。
“罢了。”江逸风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“此乃天下山川险要、粮仓武库分布图,并附用兵方略数则。汝拿去,好生研习。只望汝……莫忘初心。”
黄巢跪地,双手接过:“先生大恩,晚生永志不忘,敢问先生……究竟何人?”
江逸风扶起他,微微一笑:“我么……一个看尽兴亡的过客而已。
他日若入长安,莫伤芙蓉园,那里……有我许多记忆。”
广明元年(880年)十二月,长安。
黄巢大军攻破潼关,僖宗仓皇奔蜀。
起义军入长安,黄巢于含元殿即皇帝位,国号大齐,改元金统。
是夜,长安大火。
乱兵劫掠,士民奔逃,黄巢虽下令止暴,然数十万大军,良莠不齐,令难行禁难止。
芙蓉园内,江逸风独立残雪中,看远处火光冲天。
张承持剑立于身侧,低声道:“先生,乱兵将至,该走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江逸风平静道,“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话音未落,马蹄声疾,一队骑兵驰入园中。
为首者金甲红袍,正是黄巢。他见江逸风,翻身下马,疾步上前:“先生,您还在长安?”
“我知你会来。”江逸风看着他,“黄巢,你已得长安,接下来如何?”
黄巢意气风发:“当效汉高祖,约法三章,安定民心,然后平定四方……”
“你能约束部下吗?”江逸风打断他,指向远处火光,“那些纵火劫掠的,可是你的兵?”
黄巢脸色一僵:“某……已下令止暴。”
“令不行,禁不止,何以治天下?”江逸风叹息,“黄巢,听我一言:速整军纪,严惩劫掠者;开仓放粮,安抚百姓;
征召士人,重建官府。然后……联络各方节度使,许以高官厚禄,分化瓦解。
否则,待他们联兵来攻,长安便是孤城。”
黄巢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先生……您早知我会败,是吗?”
“历史有定数,亦有变数。”江逸风缓缓道,“你若能行仁政,收民心,或可续命数年。然……”他摇头,“你部下多流民草寇,欲壑难填;天下藩镇,皆视你为寇仇。难,太难。”
黄巢仰天大笑:“难又如何?某自起兵以来,转战万里,破州陷府,终入长安,已足慰平生。
纵是败,也要败得轰轰烈烈。”他笑声渐歇,郑重一揖,“先生教诲,某铭记于心,只是……某选的路,当一走到底。”
言罢转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江逸风望着他消失在火光中的背影,知道此人,终将走上那条注定的末路。
“先生,我们真要走吗?”张承问,“长安……毕竟是大唐都城。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江逸风转身,“待官军收复长安时,我们再回。现在……去蜀中吧,僖宗在那里,大唐最后的元气,也在那里。”
主仆二人悄然出城,南下蜀道,身后,长安在燃烧。
天佑四年(907年),汴州。
朱温篡唐,建国号梁。
大唐,历二十一帝、二百八十九年,终告灭亡。
消息传到成都时,江逸风正坐于浣花溪草堂中,手抚一具古琴。
琴名“九霄环佩”,是玄宗天宝年间所赐,已伴他百五十载。
张承——如今也已两鬓斑白——默默立于堂下,眼中含泪:“先生……大唐,亡了。”
琴声戛然而止,江逸风静坐良久,缓缓起身,走至堂外。暮春时节,溪畔花开如旧,只是江山已改。
“我长于唐初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似蕴藏无尽沧桑,“见太宗开贞观,高宗拓疆土,武周改日月,玄宗创开元……也见安史乱起,藩镇割据,黄巢破京,朱温篡国。
这大唐,我看了整整三百多年。”
张承跪地:“先生……今后何往?”
“何处往?”江逸风望向北方,“长安已成废墟,洛阳早非旧观。这天下……将进入五代十国,乱世又起。”他转身,看向张承,“你可还记得,我为何教你史书,传你武艺,授你医道?”
张承抬头:“先生说……文明不绝,希望不灭。
纵朝代更替,只要有人记得,有书传承,有技可依,华夏便不会亡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江逸风扶起他,“我要走了,去江南,去岭南,去那些战火未及之处,寻访典籍,搜罗匠人,保存火种。
待天下再定时,这些……便是重建的根基。”
“属下愿随。”
“不。”江逸风摇头,“你有你的路。张家世代护卫于我,足够了。
如今唐亡,你不必再守这承诺。去吧,娶妻生子,过寻常人的日子。”
张承泣不成声。
江逸风走入内室,取下墙上那幅太宗御容,卷起;又从箱中取出那枚“如朕亲临”金牌,抚摸良久,终放入匣中。
最后,他背起那具古琴,拎起旧皮包——包中仍有当年苏小月缝制的香囊、薛孤知瑾的并蒂莲绣囊、李白赠的诗稿,以及历朝皇帝所赐信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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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出草堂,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行至溪边,忽闻马蹄声,一骑飞驰而来,竟是年迈的黄巢旧部尚让。
“先生!”尚让滚鞍下马,跪地泣道,“朱温那贼篡唐,末将……末将无能。”
江逸风扶起他:“黄巢何在?”
“大哥他……早在中和四年(884年)便败死狼虎谷。”尚让老泪纵横,“临终前,他让我务必找到先生,传一句话。”
“何言?”
“大哥说:‘告诉先生,弟子未负所托。入长安时,严令勿伤芙蓉园。只是……终究败了,愧对先生教诲。’”
江逸风默然,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水光。他拍拍尚让的肩:“回去告诉黄巢旧部,莫再为旧朝殉葬。
天下将乱,各自珍重。”
言罢,他转身沿溪而行,背影渐融暮色。
张承追至溪边,跪地叩首:“先生保重——!”
江逸风没有回头,只挥了挥手。
前方,万里江山如画,三百年大唐已成过往。而他这个不老者,还将继续走下去,看宋元明清,看沧海桑田。
他知道,自己还会见证无数兴亡,结识无数英雄,埋葬无数故人。
这或许是天赐,亦或是天罚。
但无论如何,他都会记得那个承诺——替小月,替阿月,替所有逝去的故人,多看几年这山河。
残阳如血,染红浣花溪水。
琴声再起,随风飘散,似在吟唱一首无尽的史诗:
“我曾见,贞观治世开太平;
我曾见,开元盛世耀乾坤;
我曾见,渔阳鼙鼓动地来;
我曾见,满城尽带黄金甲……
而今烽烟又起,江山易主,
唯我不老,独看兴亡。
青史几行名姓,北邙无数荒丘。
前人田地后人收,说甚龙争虎斗。
长歌当哭,远望当归,
这人间,我看了三百年,
还将继续看下去……”
(全文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