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八十六章

青霜剑斩断的象牙笏板静静躺在金砖上,裂口光滑刺眼。

忠勇侯江逸风持剑而立的身影,那一句——“臣掌中三尺青锋,愿为陛下斩之!”——余音似乎仍在空旷高阔的殿宇梁柱间回荡,冰冷地刺入每一个朝臣的耳膜。

丹陛之上,冕旒玉藻之下皇帝李治的嘴角,那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已被他努力平复。

他端坐着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。

方才褚遂良以头抢地、血染金阶的惨烈,长孙无忌率领关陇重臣如山倾海立般的“以死相谏”,在这柄出鞘的利剑和这声震耳欲聋的宣告面前,竟显得苍白而无力。

那凝聚了数十年门阀底蕴、以礼法纲常铸就的坚固壁垒,被这纯粹的、赤裸的武力威慑,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口。

死寂持续着,连褚遂良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都消失了,他额头的血仍在缓缓渗出,顺着鬓角滴落,在紫袍肩头晕开深色的印记,但他只是茫然地、失神地望着地上那断裂的笏板,仿佛灵魂也被劈开了两半。

韩瑗、来济等人搀扶着他的手臂,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苍老躯体的剧烈颤抖,体现出来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。

长孙无忌站在原地,高大的身形依旧挺拔,只是那宽厚的肩膀似乎微微塌陷了一丝。

他低垂着眼睑,目光长久地、沉沉地落在那断成两截的象牙笏板上。

那不仅是象征他太尉身份的器物,更是他数十年位极人臣、辅佐两代帝王的见证。

如今,它被一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新晋勋贵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一剑斩断。

那清脆的断裂声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他心头。

“陛下……终究是长大了。”一个苍凉的声音在他心底深处响起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释然,又混杂着尖锐的刺痛。

他想起先帝李世民临终时紧握他的手,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钉在他脸上:“无忌……稚奴仁弱,朕……将他托付于你……江山,社稷……” 那时他如何回答?

他记得自己涕泪交加,额头重重磕在龙榻边沿,指天誓日:“陛下放心,臣长孙无忌,肝脑涂地,必护陛下血脉周全,保我大唐江山永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