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豫津娓娓道来,仿佛在说一桩闲事,“若此时有梁国商人,在北燕境内设下赌局,邀他参赌……他欠下巨债,被人扣留,也不是什么稀奇事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落在殿中却如惊雷。
所有人都听明白了——言豫津这是在教皇帝,如何“合法”地把慕容冲弄到手。
梁帝的眼睛微微眯起: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臣游历时爱交朋友,听了些闲话。”言豫津微笑,“不过是否可行,还需陛下定夺。”
梁帝盯着他,许久,忽然笑了:“言阙,你养了个好儿子。”
一直沉默的言阙这才躬身:“陛下过誉。
犬子顽劣,只是爱打听些市井传闻,当不得真。”
“当不当得真,查了才知道。”梁帝收敛笑容,目光转冷,“夏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此事由你悬镜司全权负责。
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,三个月内,朕要见到慕容冲——活的。”
梁帝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扫向谢玉,“至于宁国侯……”
谢玉浑身一颤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:“陛下!臣冤枉!臣冤枉啊!”
“冤不冤枉,等慕容冲到案,一审便知。”梁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但在查清之前,你给朕好好待在侯府里,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踏出府门半步。
巡防营的差事,暂由副统领代理。”
这是软禁。
太子脸色煞白,还想再争:“父皇!谢侯爷是国之栋梁,怎能——”
“住口!”梁帝厉声喝断,“朕还没死呢!这江山,还是朕说了算!”
太子吓得跪伏在地,不敢再言。
梁帝站起身,拂袖而去。
高湛连忙跟上,临走前深深看了殿中一眼,眼神复杂难明。
“退朝——”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很长。
百官如蒙大赦,纷纷躬身退下。
没有人敢议论,没有人敢停留,一个个低头快步走出大殿,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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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玉还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官袍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知是愤怒,还是恐惧。
言豫津走过他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。
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顶歪斜的官帽,轻轻放在谢玉面前。
“谢侯爷,”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棋局才刚开始,别急。”
谢玉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。
言豫津却已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走向殿外。
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,将他月白色的锦袍照得耀眼。
背影挺拔从容,仿佛刚才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的,根本不是他。
殿外,言阙已在阶下等候。
父子二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,并肩向宫门外走去。
宫道漫长,青石铺就,两侧朱墙高耸,将天空割成狭窄的一线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,一声,一声,像是命运的叩门。
走出宫门时,言阙忽然轻声问:“慕容冲那边,你有把握?”
言豫津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。
宫门外,言府的马车已在等候。
车帘掀起,露出黎纲那张平静的脸——这位江左盟的骨干不知何时已等在这里。
言豫津上了车,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。
午时已过,阳光正烈,将琉璃瓦照得金光灿灿。
光芒刺眼,却照不进深宫的重重阴影。
车帘落下,马车缓缓驶离。
宫城在车窗外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街巷的拐角。
车轱辘碾过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言豫津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从今日起,金陵的天,要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