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前一步。
“秦国弱,弱得像一张白纸。白纸好——”抬手在空中虚划,“可以泼墨挥毫,重绘山河。你的新法,你的《法经》,你那套富国强兵之术,在魏国是异端,在齐国是空谈,在楚国是笑话。”
“但在秦国,”声音陡然拔高,“就是救命稻草,就是刮骨钢刀,就是……脱胎换骨的唯一机会。”
卫鞅浑身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血在烧。这些话埋在心里多少年了?公叔痤临终举荐,魏王不听;士林高谈阔论,旁人只当狂生;变法条陈束之高阁,积满灰尘。
现在有人告诉他:你的抱负不是空想。
有人在茫茫乱世,一眼看穿他胸中所学真正的用武之地。
“怀谷兄……”卫鞅喉头哽咽。
秦怀谷拍他肩膀。
“鞅兄,”换了称呼,语气缓下来,“这一路血战,我救你不是施恩,是投资。我赌你的才学能强秦,赌你的新法能成事,赌你——”顿了顿,“赌你能让这天下,换一番模样。”
卫鞅深吸气。
后退两步,再次整襟,揖得更深。
“若得入秦,若得秦君信重,”抬起头眼中燃着火,“卫鞅必以毕生所学强秦雪耻!必以三尺法剑斩尽积弊!必令关中铁骑东出之日,天下诸侯——”
咬牙,一字一顿。
“皆俯首!”
声音在船舱回荡,撞得木板壁嗡嗡作响。船夫们怔怔看着这衣衫褴褛的士子。此刻的卫鞅,哪还有半分逃亡狼狈?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,锋芒毕露。
荧玉站在舱角,眼中泛泪。咬住嘴唇不让泪落。
秦怀谷点头。
他看向白雪。
白雪一直安静站在舱室另一侧,背靠货堆。脸色苍白,鬓发被河风吹乱贴在脸颊。方才箭雨袭来,她护在卫鞅身前,衣袖划破手臂一道浅浅血痕。
此刻,她望着卫鞅。
目光温柔,藏着深不见底哀伤。
卫鞅察觉这目光。转身,与她对视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。
船还在漂,分别预感已如阴云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