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你也是……”那使钩爪的黑衣人失声惊呼,话到一半又强行忍住,眼神已从敌意化为极度的困惑与震惊。
秦怀谷放下手,淡淡道:“邯郸,洞香春。三年前,秋雨夜,我与贵院一位名叫‘玄苦’的执炉弟子,有过一席之谈。他言墨家‘兴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’,不应囿于学派门户,当入世践行。我深以为然。临别,他以这暗语相赠,言道天下墨者,见符如见人。”
玄苦!
这个名字,像一块巨石投入三人心中早已波澜起伏的湖面。玄苦师叔!总院执炉弟子中,最具才华、也最离经叛道的一位!三年前确曾游历至邯郸,后因主张墨家应更积极参与列国实务,与钜子理念相左,归院后自请看守后山典籍阁,不再过问外事。此事在墨家内部并非秘密。
难道……眼前这人,竟是玄苦师叔在外结识的“同道”?可他为何在此?为何助那推行“暴法”的卫鞅?
“既……既是玄苦师叔旧识,”为首黑衣人态度下意识恭敬了几分,但警惕未消,声音依旧干涩,“先生当知我墨家宗旨。兼爱,非攻,尚贤,尚同。那卫鞅在秦所行之法,严刑峻法,什伍连坐,驱民以战,与我墨家之道,背道而驰!先生为何……助纣为虐?”
“助纣为虐?”秦怀谷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。笑声里没有讥讽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的疲惫。“我来问你,你墨家‘兴天下之利’,兴的是何人之利?‘除天下之害’,除的又是何害?”
不待回答,他继续道:“你们只见卫鞅之法,刑重令苛,便谓之‘暴’。可曾睁眼看看,这秦国原本是何模样?公室衰微,世族割据,律令不行,私斗成风,百姓贫弱如刍狗,边疆屡遭魏韩侵掠,割地求和!此等之国,内不能安民,外不能御辱,苟延残喘而已!这,是不是‘天下之害’?”
三个黑衣人默然。秦国积弱,列国皆知。但这与变法何干?
“卫鞅之法,是以猛药治沉疴。”秦怀谷声音渐沉,目光如炬,仿佛穿透茅屋,看到了更广袤的天地,“刑上大夫,是为破特权,立公心;什伍连坐,是为靖地方,绝私斗;重农战,是为积粮秣,强甲兵。一切严苛,一切重典,皆指向一处——富国强兵!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。“你们墨家非攻,渴求天下息兵。可这息兵,是跪着求来的,还是站着赢来的?当今之世,列国纷争,强则生,弱则亡。你不强,你的‘兼爱’便是空谈,你的‘非攻’便是笑话!魏国武卒悍勇,可曾对西河秦民‘兼爱’?赵国胡骑锋利,可曾对边地百姓‘非攻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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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猛然转身,目光灼灼逼视三人:“我在魏国多年,亲眼见过战场!见过被武卒铁蹄踏碎的村庄,见过被掳掠为奴的妇孺,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!那便是弱国的下场!那便是空谈‘非攻’而无力自保的结局!”
茅屋内一片死寂,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,和三人粗重起来的呼吸。秦怀谷话语中的血腥与沉重,像无形的锤,敲打着他们的心神。
“卫鞅之法,是要让秦国先站起来,先强起来!”秦怀谷语气斩钉截铁,“唯有自身强,才能御外侮,才能护境安民!唯有国富,民方有暇谈礼义,有资行兼爱!这过程,会痛,会流血,会触及无数既得利益,会被骂作‘虎狼苛政’。但这是代价!是以一时之剧痛,换长久之安宁,换未来天下或可一统而真正止息兵戈的可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