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议题很快便引到泾水血案。
甘龙出列,白发颤动,声音却洪亮:“君上!孟西白三族械斗,伤亡惨重,老臣闻之心痛!然此乃百年世仇,民风使然!秦地苦寒,民风彪悍,为争水、争地、争桑,族斗不断,此乃积习!若依常例,当由三族族老内部调停,厘定是非,罚金抵罪,抚恤伤亡,以安地方。若骤然以严法加之,尽诛涉案数百子弟,恐非但不能止争,反会激化民怨,伤及国族根本,致使西疆不稳啊君上!”
杜挚立即附和:“甘龙大夫所言极是!法不外乎人情,更需顾及民情旧俗。新法纵好,亦需循序渐进。如此大规模用刑,岂非如同夏桀商纣?恐失天下人心!”
一众旧臣纷纷出言,或痛心疾首,或语带威胁,核心只有一个:这是“世仇”,是“民风”,不能按新法“私斗”死罪论处,必须从轻发落,以维护世族颜面与地方稳定。
卫鞅始终沉默,直到反对声浪稍歇。
他缓缓出列,走到大殿中央,先向秦孝公躬身一礼,然后转向甘龙等人,声音清晰,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杂音:
“甘龙大夫所言‘世仇’、‘民风’,卫鞅听到了。只是鞅有一事不明,敢问诸位:南城徙木,五十金之赏,所立为何?”
殿中一静。
卫鞅继续,目光如电:“所立为国法之信!告谕天下,秦法之言,赏金不欺,罚罪不枉!言犹在耳,血迹未干!”他陡然提高声调,“今日泾水畔四十七条人命,过百重伤,七百涉案!此非‘世仇’,此乃‘国仇’!私持兵刃,聚众械斗,视官府如无物,视律令如废纸!此风不剜,秦法何以行?国威何以立?今日可因‘世仇’免死,明日便可因‘民风’劫掠,后日便可因‘积习’犯上!长此以往,国有国法,还是族有族规?!”
他每问一句,便向前一步,气势逼人。旧臣们被其气势所慑,一时哑口。
甘龙脸色涨红,颤声道:“卫鞅!你休要危言耸听!族法规矩,亦是安定地方……”
“安定地方?”卫鞅冷笑打断,“安定出四十七具尸首?安定出泾水断流、农田荒废?甘龙老大人,您这是要置国法于家法之上?是要以一族之私规,取代一国之法度?!”
“你!”甘龙气得须发皆张,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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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鞅不再看他,转身向秦孝公深深一揖:“君上!新法无‘世仇’二字,唯有‘私斗’死罪!此风乃秦国痼疾,毒入骨髓!非以猛药厉刑,不能根治!臣请依律严办:所有参与泾水械斗、证据确凿者,无论出身贵贱,尽数按‘私斗死罪’论处!以此血案,铸我秦法铁碑!”
“卫鞅!你敢!”杜挚嘶声喊道,“七百多人!你想让栎阳成为屠场吗?!”
卫鞅直起身,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文武群臣,最后落在秦孝公脸上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
“法之不行,自上犯之。今日卫鞅在此立誓: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,是万丈深渊,是举国皆敌,此案,必依法而断!私斗之风,必以血涤之!秦法之信,必以此案铸之!”
声震殿宇,余音回荡。
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明白,左庶长这把变法的火,终于要烧向最顽固、最血腥的根基了。而赌注,是七百多条人命,是秦国世族与国法的彻底对决。
秦孝公凝视卫鞅良久,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准左庶长所奏。此案,依新法处置。凡有阻挠执法、串联施压者,与案犯同罪。”
圣意已决。
朝会散后,消息如惊雷炸开。左庶长府的命令迅速下达:孟西白三族所有涉案者,共计七百一十三人,证据核实无误,全部定为死罪,三日后,于渭水刑场,明正典刑!
栎阳的天,彻底变了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