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租具之法，则是针对更贫苦、或心存疑虑不敢购置者。可在县乡设‘官具坊’，备有一定数量农具，农户按耕作季租用，支付少量租金或押金，用毕归还。待其亲眼得见增产之利，或有能力时，再行购置或继续租用。”

孟谦眼中微亮，快速心算：“以租代售，减民负担；以贷促购，扩及稍裕之户。此策……或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
“第二难，民习难改。”秦怀谷继续，“强行命令，适得其反。当立‘示范’，以实利引之。可选试验田周边已用新法、且收成确增之农户，定为‘示范户’。减免其部分赋役，授予简牍凭证，令其有荣耀，得实惠。更关键者，使其周边邻里亲眼见得，用新器新法者，田中苗壮，仓中粟多。农人重实利，见邻人因之得利，自会效仿攀比。一村有一两户成，便可带动一里；一里成，则可影响一乡。此法如星火，不必求速燃，贵在切实可燎原。”

卫鞅点头：“示范户之设，可与新法‘军功爵制’中‘农功评优’相结合。增产显着之示范户，不仅减免赋役，其子弟在入选军旅、地方荐吏时，亦可优先。如此， incentives更足。”

“第三难，吏治推行。”秦怀谷声音沉静，却带着一种穿透力，“法令之不行，常在于执行之人。可将农业新法推广之成效，明确纳入地方官吏之考绩。”

小主，

他转向卫鞅：“左庶长所拟《官吏考成法》草案中，已有‘垦田数’、‘赋税完成’等项。不妨再增‘新农具推广数’、‘示范户设立数’、‘官贷回收率’、‘租具周转率’等具体细目。每岁考评，不仅看田亩数字，更看新法落地之实效。优者擢升奖赏，劣者降职罚俸，怠工甚或阻挠者，依法严惩。将官吏之前途利益，与新法推广之成败，紧紧捆在一起。如此，方能使政令出栎阳而不衰，下乡镇而有力。”

殿内一片寂静，只有秦怀谷清晰的话语在回荡。农贷租具解决钱的问题，示范户解决人的问题，考成捆绑解决吏的问题。三条对策，环环相扣，既务实又系统，不仅着眼于技术推广本身，更深入到了财政、民心、吏治的层面。

司徒孟谦深吸一口气，再看秦怀谷的眼神已大为不同。此人绝非仅仅懂得稼穑之道的田舍郎，其思虑之周详，对政情人性把握之精准，堪称国士之才。

秦孝公眼中光彩大盛，抚掌道：“善！大善！秦先生三策，深得治国务实之要！卫鞅，你以为如何？”

卫鞅肃然道：“先生之策，补臣法度之未尽，通执行之壅塞。农贷、租具可入《市易律》细则；示范户优遇可入《农功令》；考绩条目，臣即刻修订补充入《考成法》。三策与臣之新法，可浑然一体，相辅相成！”

“好！”秦孝公决断，“即依此议，由左庶长府总领，司徒衙门协办，拟定详细章程，旬日之内颁行！先在栎阳周边三县试行，秋收见验后，再图扩及全国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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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令颁下，波澜骤起。

渭水农具工坊的产量陡然提升，日夜赶工。墨离、墨研、墨钩等墨家子弟的技术专长得到充分发挥，他们不仅监督生产，更开始整理编写简易的《农具使用与维护要则》，绘制图文。

然而，推广的阻力，很快在试点三县显现出来。

泾阳县，县寺后堂。县令周贲是个五十余岁的胖硕官员，此刻正对着案上新到的政令文书和几架刚运来的新农具样品，愁眉苦脸。师爷在一旁低语：“明府，这新农具，看着是精巧。可县里库房哪有余钱垫付‘农贷’？就算有，贷给谁？那些泥腿子，万一增产不及预期，还不上贷，难道真去抄他们的家？还有这‘示范户’，选谁？选了的，免赋役，其他农户岂不眼红生事？更要紧的是，孟西白三族在本地根基深厚，虽经渭水之事有所收敛，但其族中管事昨日还来问话，言下之意，对此番推广……不甚乐见。咱们若积极推进，怕是要得罪人啊。”

周贲烦躁地挥挥手：“先拖着！就说……就说农具数量不足，贷款钱粮需筹措，示范户需仔细遴选。总之，不急，看看风色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