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心向墨道,自当知我墨家根本之旨,首在‘兼爱’,次在‘非攻’。”
“兼爱者,视人之国若视其国,视人之家若视其家,视人之身若视其身。无分亲疏贵贱,一视同仁,相爱相利。”
“非攻者,反对一切不义之战,止戈为武,以守御制侵暴,以求天下息兵安民。”
他的语速不快,却字字千钧,在大殿中回荡,引动无数墨者颔首,目光灼灼。
“然则,”腹藁话锋陡然一转,目光如电,直刺秦怀谷,“秦先生在秦国所为,老朽闻之:襄助卫鞅,制定新律,什伍连坐,动辄腰斩;渭水立信,其法森严;更助其行‘耕战’之策,驱民以战,以斩首论功!秦法之苛,刑上大夫而不赦;秦政之厉,求强兵而轻民瘼。此等行径,与‘兼爱’何干?与‘非攻’何干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沉凝,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力度:
“秦先生,你口称‘心向墨道’,身行‘法家酷政’。老朽愚钝,实不知这‘兼爱非攻’之旨,与那渭水畔的七百颗人头、与那黑松林中的刀光剑影、与那驱民赴死的‘军功爵制’,有何相通之处?”
“莫非,”腹藁最后一句,声音陡然提高,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,“秦先生所言‘心向墨道’,不过是托词?所谓‘半个墨者’,不过是欺世盗名,为你襄助暴政、行此悖逆兼爱非攻之实,寻一块遮羞布么?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!
虽然众墨者早有此疑,但由钜子亲口以如此犀利、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问出,仍是冲击力惊人。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,带着愤怒、失望、鄙夷、审视,重重压在秦怀谷身上。就连嬴渠梁和卫鞅,都感到呼吸一窒,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成了铁块。
这是一记绝杀般的问难。直接质疑秦怀谷的人格与初衷,将他的言行与墨家根本理念置于绝对对立的位置。回答稍有差池,不仅秦怀谷个人身败名裂,秦国变法也将被彻底钉在“暴政酷法”的耻辱柱上,再无与墨家转圜的余地。
殿内死寂,唯有山风穿过殿宇缝隙,发出呜呜的低啸,更添肃杀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紧紧盯着那个坐在席上、依旧挺直如松的青衫客。
秦怀谷迎着腹藁如电的目光,迎着满殿墨者如刀的视线,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没有惊慌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急于辩解。
他只是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平静,迎向高台上的墨家钜子,也迎向这满殿的质疑与敌意。
一场关乎理念、人格与国运的正面交锋,在这墨家“明理殿”中,于无声处,轰然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