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桂荣垂下眼帘:“他也已经去了阵前。你昏迷这些时日,外头局势已变。如今驸马府中只剩老幼仆婢,其余人尽数出阵。你父亲、你皇外祖,还有萧元帅,都在前敌破阵……到此刻,尚无一人传回消息。”
这一席话入耳,如铁锤钉入心头。呼延庆只觉胸间风雷交作,五脏六腑翻搅如潮,额际冷汗潸潸而下。他猛地掀开被褥,强撑欲起,奈何两腿如泥,扶床而立,不支又仆然坐倒。
他仰面长叹,双眉紧蹙,心头如焚:此阵非寻常战局,若无精于兵法者指破玄枢,纵使千军万马,亦将困毙其中。父亲、皇外祖、弟弟……皆在危境之中,而自己却病榻苟延,若行尸走肉,羞愧何堪。
他闭目屏息,竭力稳住胸间翻腾之气,忽觉肺腑间一股燥热蒸腾而起,仿佛气血沸然,周身烧灼。片刻之后,只觉一阵贯通,神清气爽,病气随汗而出。
“娘,赐我一盏清水。”他低声唤道。
崔桂荣见状,忙不迭去倒,嫌壶慢,竟举壶送口。呼延庆仰首痛饮,壶中之水转眼已空,汗意愈盛,额际如珠,沿颊而落,似要将胸中沉疴尽洗。
崔桂荣喜中带忧,蹙眉低语:“庆儿,你莫不是疯疾复发了?”
呼延庆却神情坚毅,目光如炬:“不。我病已无碍。我要破那车角阵,救我父兄弟侄。”
此时呼延庆卧病数日,精神委顿,气息微弱,饮食艰难。崔桂荣见他稍露转机,坐于榻前,含泪探望,忽听他喃喃低语:“娘,我要吃饭,我要吃好的。”声虽微弱,眸中却隐有一缕锋芒乍现。
崔桂荣大喜:“好,好,孩子总算回神了。娘这便为你煮面。”
不料呼延庆却摇头:“不要面。我要吃干的,顶饱的。”
“干的?”崔桂荣一怔,旋即劝慰:“你方才转好,岂可食硬?当循序调养。”
呼延庆直视母亲,目光坚决:“我要大饼,牛肉。”
崔桂荣心下一惊,正欲相劝,却被他目中之坚决震慑,似非病中之人,倒像临阵之将。她只得命人速去厨房张罗。
府中厨役纷纷动手,不多时,大饼牛肉,热汤蒸菜,尽数送至榻前。呼延庆也不多言,执箸如风,狼吞虎咽,一如久困荒野。
崔桂荣心惊不已,忙唤王秀英入内。王氏趋至,一见儿子此状,也为之变色。只见呼延庆神采炯炯,面泛红光,方咽一块牛肉,已又夹起下一块。
“庆儿,慢些。”王秀英强掩惊惶,低声劝道,“你才略有起色,何苦这般吃法?留些待用。”
“我须吃饱,吃饱方有力。”呼延庆擦口抬头,神情肃然,“我要出征去。”
王秀英闻言大骇,心中如坠冰窟:“你说什么?你烧糊涂了么?怎能胡言乱语?”
“孩儿神志清明。”呼延庆缓缓起身,倚案而立,语气沉稳而刚毅,“父亲、皇外祖、弟弟皆陷车阵之中,我不能坐视。我曾得王敖老祖传授阵法之理,随岳将军习得破阵之术,今日之局,我不出,必酿大祸。”
王秀英泪落如雨,急言阻止:“你这不是救人,是要送命哪!你若再病倒,叫为娘如何是好?”
呼延庆却朗声一笑,抚胸道:“我方才进食一桌,绿豆汤也饮尽半盆。胸腹舒畅,气力充盈,病气俱散。”
言未毕,已唤人取甲。片刻之间,铁甲披挂,戟鞭在手,勒马而出。王氏急呼相阻,无及。府中亲兵欲随,亦被挥手止之。他一骑独行,出府而去。
北风猎猎,旌旗动荡。城外大阵森布,万刃车轮缓缓而转,铁叶闪寒,森然如林。四门皆战,唯南门之处,金鼓震天,喊杀声如雷,战势最为惨烈。
呼延庆策马疾驰,遥望战场南角,便见两军短兵相接,一男一女于阵前缠斗不休。那女将身姿矫健,银甲映日,虽气喘如牛,却仍强撑数合。敌将浑身赤袍,臂力惊人,铜棍舞处风声呼啸。
呼延庆眸中一紧,心头一凛:“那是弟妹刘玉萍。”原来南门由她镇守,不料正撞上强敌天宝国元帅萧国焰,二人鏖战已久,玉萍渐露疲态。
他不作迟疑,高声喝道:“刘将军,且退,我来迎敌!”
刘玉萍正觉喘不过气,听得熟悉之音,拨马闪开一看,却见呼延庆已到眼前,脸色潮红,英气勃发,哪里还有半分病容。她惊愕欲言:“大哥……”
“你且掠阵,我来破敌。”呼延庆话音未落,已拍马杀出。
萧国焰一见来将,面色大变。他认得呼延庆名号,心中突生惧意。然兵刃既交,退已无门,只得咬牙举棍砸来。
呼延庆手中困龙神戟疾挑而上,一挑一挂,将铜棍荡开,随即一招快似奔雷,连进三式。萧国焰急欲避让,却已被锁住气机。呼延庆大喝一声,二马交错,戟光如龙。
“噗”的一声,困龙戟正中其心,血花飞溅,萧国焰仰马而毙。其部众见主将殒命,顿作鸟兽散。
呼延庆拍马而入,挥鞭高呼:“众军听令,随我入阵救援!”
刘玉萍随至,焦急道:“大哥,爹爹他们都已杀入阵内,不知情势如何。”
呼延庆神情肃然:“事不宜迟,快走!”
言罢,振戟飞驰,长风猎猎,杀入万刃车阵之中。寒光四合,杀声雷动,英风赫赫,直破敌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