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5章 落叶归根

王紫灵暗器得手,见杨金豹中錾坠地,心中大畅,自觉胜券在握。此时他并不急于取命,反倒回马转身,与杨开胜周旋取乐。青龙杖起落之间,招招逼命,却又处处留余,仿佛猫戏将死之鼠。

杨开胜鏖战多时,气息已乱,胸中如焚,双臂酸麻,枪势渐缓,盔歪甲斜,坐下战马亦是嘶喘不止。只消再过数合,性命便难保全。

正在危急之际,王紫灵阵后忽起骚动。

只见喽兵队伍骤然散开,如潮水分流一般,从中奔出一人。此人身量短小,却横宽如瓮,双臂粗壮,手执一对镔铁短棒。脚下一蹿,竟拔地丈余;落地之时,翻滚如轮,就地十八滚,去势奇疾。所过之处,喽兵纷纷避让,无一人敢拦。

那人一面奔行,一面破口大骂,声如炸雷:“哪一个是会使毒药的牛鼻子道士王紫灵?快叫他滚出来,把狗头交出来!”

杨开胜听得分明,精神陡然一振,忙勒马退开,一面喘息,一面高声说道:“这位朋友,你要找的王紫灵,正是那执青龙杖的牛鼻子!”

那矮汉闻言,身形一折,连蹿带滚,已到阵前。他双棒一横,立住身形,仰首喝道:“行了!都住手!王紫灵,你给我住手!”

王紫灵闻声,这才收势停杖。杨开胜趁机拨转马头,退到一旁,凝神观战。

王紫灵此时方才细看那来人,只见其身不过三尺来高,头绾日月双抓髻,前发齐眉,后发覆颈,竟作道童打扮。青布短打,黄龙绦十字绊在胸前,腰系丝鸾壮带。偏生腹大如鼓,向前一挺,圆滚滚宛如肉球。姜黄脸色,粗眉小眼,唇阔耳短,一双小眼直勾勾盯着自己,毫无惧色。

杨开胜在旁见状,仍不放心,沉声说道:“朋友,此人暗器歹毒,方才正是以毒药金刚錾伤我家公子爷,你务须提防。”

那矮汉头也不回,只冷冷哼了一声:“我晓得。他是条扁头毒蛇。我这一生,最会捉毒蛇。”

说罢,这才回头打量杨开胜一眼,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

杨开胜抱拳答道:“在下杨开胜。”

那矮汉点了点头,语气爽利:“好。杨开胜,你替我观敌。这条毒蛇,交给我便是。”

王紫灵听得冷笑,策马前行半步,目光阴沉,冷声问道:“小道童,你是何人?来此寻本道作甚?”

那矮汉双棒一振,声如裂石:“找你不为别事,只为取你脑袋!”

王紫灵勃然作色,怒极反笑,青龙杖一摆:“无知小辈,也敢在祖师爷面前放肆!看杖!”

话音未落,杖影已至。

矮汉不退反进,双棒交错迎上。二人顷刻斗作一团。王紫灵杖法狠辣,招招取命;那矮汉却身法奇诡,腾挪翻滚,忽高忽低,或贴地疾行,或半空折转,宛如泥鳅入水,滑不留手。二十余合下来,王紫灵数次落空,心中不由暗惊。他暗自忖道:此人貌不惊人,手段却极难缠。暗器虽利,却未必能中。今日攻城已败,再纠缠下去,反有不测。不如暂退,回营再与李龙商议。

念及此处,他虚晃一杖,缓缓说道:“道童,今日本道乏了,不与你再斗。他日再见。”

言罢,拨马便走。

那矮汉闻言大怒,跳脚喝骂:“王紫灵!你这厮欺软怕硬,打不过便要走?哪有这等便宜!”

说罢,撒腿疾追,身形翻滚如轮,紧随不舍。

杨开胜见城外局势已定,心中怒火却愈烧愈烈。他拨转马头,喝令开城。城门大启,吊桥放下,他策马入城,直奔帅府,心中只反复念着一事:“呼延豹,今日之事,与你没完。”

此时帅府之内,八王赵宠、佘太君与杨门诸人齐聚堂上,静候军情。

先有探马急报,言四门并攻,敌势如云,城池危急。众人面色凝重。

未及片刻,又报东门忽有一员白甲小将闯营,当阵斩杀刘文灿,东门之围已解。厅中顿起低声惊叹。

继而再报,北门李龙战败,贼军退却。

旋即又报,西门黄紫灵中箭遁走,西门亦解。

众人相视,无不惊疑。八王赵宠沉声问探马:“那员小将是谁?”

探马伏地回禀:“小的未能辨认。”

众人正待再议南门战况,忽见忠孝王呼延豹匆匆入内,神色惶惶,面如死灰。

呼延豹上前行礼,声音发颤:“启禀八王千岁、太君……杨金豹回城了。”

厅中众人齐声惊呼,佘太君急声问道:“他人在何处?为何不入堂中?”

呼延豹立于堂前,声音低沉而急促,将城外之事一一道来:“金豹力破敌阵,连斩强敌,先解东门之围,又破北门、西门,三处敌势皆散。至南门时,与那王紫灵短兵相接。王紫灵狡诈非常,暗施毒器,金豹一时不察,中錾坠马。幸得杨开胜及时赶到,一箭逼退王紫灵,方才保住性命。末将随即率兵出城,将金豹救回,如今正在帅堂门外。”

赵宠闻言,眉峰骤然一紧,霍然起身,语声不容迟疑:“速将金豹抬入堂中,立刻传医官前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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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士应声而动,抬着杨金豹入内,堂中匆匆设下一榻,将人安置其上。烛影摇曳之下,只见他面色苍白,气息微弱,左肩伤处乌黑一片,毒血缓缓外溢,隐有腥气。

佘太君缓步近前,目光落在榻上青年身上,眸光微微一滞。她心中翻涌,却不形于色。早年失散,音讯断绝,她曾以为这小孙已埋骨他乡;后又闻其尚在人世,学成归来,为救杨门诸妇,独闯险境,立下赫赫功劳。她尚未来得及一见,如今再逢,却是重伤在身、生死未卜。

太君心中一声长叹,却强自按下。她深知此刻若泪落当场,满堂妇孺必将随之悲恸,反伤金豹气机。于是只是静立一旁,神色端凝,不发一言。

王兰英、陆云娘、杨彩凤等人相继上前探视,俱是神情黯然,却见佘太君不哭,亦无人敢落泪。其余诸位寡妇亦纷纷围拢,堂中气氛沉重如压云低垂。

未几,赵宠、高捷、李月英、曹恩、陆云龙等人尽数到齐,皆肃然而立。军医奉召而至,上前察看伤势,先以温水洗净创口,取出那枚金刚錾,敷以拔毒膏药。然那毒血色泽幽暗,隐隐泛紫,显然非寻常兵刃所伤。

赵宠目光凝重,低声问道:“此伤可治否?”

医官拱手回禀,语气沉重:“禀千岁,此乃毒器所伤,毒性极烈。若毒入心脉,性命难保。常药难解,唯有得施毒之人交出解药,方有转机。”

此言一出,堂中众人皆默然无声。呼延豹立于一侧,额上冷汗渐生。此事因果,他心中再清楚不过。东门之上,自己一念失措,未曾开城迎人,反以仇怨相告,致使金豹心急转战,劳损至极。纵然方才言语遮掩,终究难逃清算。

正当此时,堂外甲叶作响,一人快步入内。呼延豹抬眼望去,心中猛然一沉——来者正是杨开胜。

杨开胜入堂,先向诸位王爷与太君行礼,而后径直走至榻前,低头查看杨金豹伤势,眉间怒意愈浓。片刻之后,他转身望向呼延豹,目光如刀。呼延豹与之对视,只觉胸口发紧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随之崩散。

杨开胜移步至赵宠身前,躬身一揖,道:“请千岁借一步说话。”

赵宠见其神色严肃,点头应允,二人入偏室。室中,杨开胜不加修饰,将东门城头之事从头至尾尽数陈明:呼延豹未开城门,只言飞龙之死,激得金豹义愤填膺;金豹不知王紫灵在南门,反被引向北门,徒耗气力。若非连破四门、精疲力竭,岂会为暗器所伤。

赵宠听罢,怒意难遏,沉声追问:“所言可属实?”

杨开胜垂首答道:“小人句句属实,不敢妄言。”

赵宠拂袖而起,道:“随我出去。”

二人回至正堂。赵宠登座,面色如铁,沉声喝道:“忠孝王呼延豹!”

呼延豹自二人入偏室,便已心如明镜。此刻反倒神色镇定,整衣上前,伏地跪下,朗声应道:“臣在。”

赵宠目光如炬,声冷如霜:“你可知罪?”

呼延豹伏地不动,语声低沉却无迟疑:“臣知罪。”

赵宠端坐堂上,目光冷厉,直视阶下之人,语声如铁:“呼延豹,依你方才所言,分明是你有意不开城门,不令金豹入城歇息,反以飞龙之死相激,使其孤身犯险,为你儿子复仇。此事,可有半分虚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