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聊斋《锦瑟》

那天夜里,月色正好,透过窗棂洒在瑟身上,王沂正在给瑟身上漆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瑟弦被轻轻拨动时,那抹若有若无的颤音。

他猛地回过头,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
门口站着一个姑娘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,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,用一支银簪固定着,肌肤白得像太湖里的初雪,眉眼清冷,唇色极淡,一双眼睛像深秋的太湖水,看着他,也看着案上的锦瑟,眼里藏着化不开的忧伤。她站在月光里,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淡淡的水雾,明明就在眼前,却又像远在天边,连脚步声都听不到。

王沂活了二十五年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,像从民国的仕女画里走出来的一样,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,还有一股深入骨髓的清冷。

“你就是王老先生的儿子?”姑娘开口了,声音清越,像古瑟弹响的泛音,落在寂静的夜里,“这瑟,你修得很好,和当年你父亲的手法,一模一样。”

“您是……苏锦瑟先生?”王沂的声音都在发抖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。苏锦瑟如果还在世,今年应该快一百二十岁了,可眼前的姑娘,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。

姑娘微微颔首,走到案前,指尖轻轻拂过瑟身上已经修复好的裂痕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脸颊:“我是苏锦瑟。你可以叫我锦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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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沂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无数的疑问涌了上来,可看着锦瑟眼里的忧伤,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锦瑟小姐,我一定会把这把瑟修好,恢复它本来的样子。”

锦瑟抬起头,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,轻轻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。”

从那天起,锦瑟就常常来工作室看他修瑟。大多时候,她都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看着他修瑟,不说话,也不打扰他,只有在他遇到难题,对着瑟身皱眉的时候,才会轻声开口,指点他几句。她对这把瑟的了解,深入骨髓,每一处裂痕的来历,每一根琴柱的尺寸,都记得清清楚楚,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正好点中问题的关键,让王沂茅塞顿开。

相处的日子久了,王沂也渐渐摸清了这宅子的诡异之处。这里的时间,好像和外面不一样,他在岛上待了一个月,外面的世界,竟然只过了半个月;这里的饭菜,永远是温热的,却从来没见过厨房的烟火;薛姨和佣人,走路永远没有声音,像飘在地上一样;而锦瑟,只有在夜里,尤其是月圆之夜,才会出现,白天从来不见踪影,而且她的身体,冷得像一块冰,哪怕是离她几步远,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。

更让王沂心惊的是,他发现,锦瑟的身体状况,和这把瑟的修复程度,紧紧绑定在一起。瑟身的裂痕补好一分,锦瑟脸上的血色就多一分;岳山复刻完成的那天,锦瑟终于能露出一个完整的笑,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;可每当瑟的修复遇到阻碍,锦瑟就会变得极其虚弱,月圆之夜,甚至会咳出血来,白色的手帕上,那抹刺目的红,像针一样扎在王沂的心上。

他终于忍不住了,在一个雨夜,看着咳完血、脸色惨白的锦瑟,抓住了她冰冷的手,一字一句地问:“锦瑟,你告诉我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到底是谁?这把瑟,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?这宅子,这孤岛,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
锦瑟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,看着他眼里的焦急与担忧,沉默了许久,终于缓缓开口,跟他说了那个跨越了百年的故事。

她确实是民国的瑟艺大师苏锦瑟,1937年,抗战爆发,太湖流域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,数十万百姓被困在洪水里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她当时是江南水府的神君,掌管天下乐籍,本不该干预人间事,可看着洪水里挣扎的百姓,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。她散尽了自己半身的神力,止住了洪水,救了数十万百姓的性命,却也因此触犯了天条,被东岳大帝判了百年幽禁,罚在太湖底的兰若水府,永世不得踏出半步。

她的魂魄,和自己亲手斫制的这把锦瑟,彻底绑定在了一起。瑟在,她就在;瑟损,她就伤;瑟毁,她就魂飞魄散。百年前的洪水,让这把瑟受了重创,她也因此元气大伤,被困在这兰若水府里,靠着百姓们世代供奉的香火,勉强维持着魂魄不散。

这座孤岛,根本不在阳间,是兰若水府在阳间的投影,只有特定的人,带着特定的心意,才能进来。当年王沂的父亲,偶然间在太湖边捡到了她掉落的一根瑟弦,凭着一手修瑟的绝技,感知到了她的存在,答应帮她修复锦瑟,可还没来得及动手,就意外离世了。如今,只有继承了父亲全部手艺,心正意诚的王沂,才能修好这把瑟,也才能走进这座兰若水府。

“我找你来,本就是为了修瑟,利用你帮我解这百年的困局。”锦瑟看着他,眼里含着泪,抽回了自己的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王沂,对不起,我骗了你。现在你知道了真相,要是害怕,现在就可以走,薛姨会送你回苏州,定金也不用你退。”

王沂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的惶恐与不安,看着她苍白的脸颊,心里没有半分害怕,反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这把瑟,就觉得无比熟悉,为什么见到锦瑟的第一眼,就觉得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。

他重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,用自己的掌心,一点点暖着她的指尖,语气无比坚定:“锦瑟,我不走。我不仅要修好这把瑟,还要带你出去,离开这兰若水府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你救了数十万百姓,不该受这样的惩罚,不该被困在这孤岛上,百年不得自由。”

锦瑟看着他,眼泪瞬间掉了下来,砸在了他的手背上,冰冷的,却又烫得惊人。

从那天起,王沂修瑟,更加用心了。他不再是为了钱,为了还债,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姑娘,为了让她重获自由。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,剩下的时间,全都扑在瑟上,每一个步骤,都精益求精,不敢有半分马虎。他不仅要修好这把瑟,还要让它比百年前,更加风华绝代。

锦瑟也陪着他,日夜守在工作室里。他磨漆的时候,她就在一旁给他扇扇子;他熬夜修瑟的时候,她就给他煮一杯温热的茶,哪怕她碰过的杯子,永远是凉的;他累了的时候,她就坐在瑟前,给他弹一曲古瑟,清越的瑟声,穿过老宅,飘在太湖上,能抚平他所有的疲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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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的感情,也像瑟身上的生漆一样,一点点干透,一点点凝固,再也分不开了。王沂会在清晨,带着锦瑟去岛上的兰草丛里散步,跟她讲苏州的老巷,讲外面世界的变化,讲父亲教他修瑟的趣事;锦瑟会跟他讲百年前的江南,讲她当年在秦淮河上弹瑟的场景,讲洪水里百姓的哭喊,讲她被困在水府里,百年的孤独与寂寞。

他知道了她看似清冷的外表下,藏着一颗温柔善良的心;她知道了他看似木讷的外表下,藏着一颗坚定正直的魂。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,两个跨越了百年时光的灵魂,紧紧地靠在了一起。

可幸福的日子,并没有持续多久。

就在锦瑟的瑟修复到最后一步,只剩下复刻五根核心琴柱的时候,变故发生了。

那天夜里,太湖上突然狂风大作,巨浪拍打着孤岛,整个老宅都在晃动,天空乌云密布,电闪雷鸣,一道道黑色的闪电,劈在老宅的门口。薛姨疯了一样冲进工作室,脸色惨白地喊着:“小姐!不好了!东岳大帝的阴司使者来了!他们查到您私开阴阳通道,引阳间人入水府,要抓您去九幽寒狱,永世不得超生!”

锦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王沂连忙扶住她,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明白了过来。百年的罚期还没到,她私自在阳间显形,引他入水府,触犯了阴司的规矩,要被加重惩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