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审视与歪理

真正地!

“看”他!

不是视而不见的漠视!

不是深入骨髓的厌恶!

而是一种……带着绝对冰冷和审视的……观察!

她要看!

看清楚!

这个如同烂泥般糊在崔府门楣上的废物赘婿!

这层肮脏皮囊之下……

到底藏着什么?!

萧厉似乎被这冰冷的目光刺得更加痛苦,身体在雪地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他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一点头。散乱的发丝滑落,露出那双深陷在污垢和疲惫中的眼睛。

此刻。

那双眼睛里……

没有了之前的锐利!

没有了之前的审视!

只剩下……

痛苦!

迷茫!

恐惧!

以及……一种被冰雪冻僵般的麻木!

如同最完美的伪装!

如同最彻底的废物!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萧厉剧烈地咳嗽起来,嘴角溢出带着血沫的涎水,声音嘶哑干涩,“清……清芷……你……你怎么来了……这……这地方……冷……冷……”

崔清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那眼神……

那语气……

那姿态……

完美无瑕!

无懈可击!

难道……真是错觉?

难道……那“无心之言”……真的只是巧合?!

不!

她不信!

“你刚才……”崔清芷的声音清冷如冰,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凿落,“在议事厅门口……说什么?”

“说……说什么?”萧厉的眼神更加茫然,带着一丝被冻僵的迟钝,“我……我没说什么啊……就……就疼……疼得厉害……胡……胡言乱语……”

“江北?蜀中?棉麻混纺?”崔清芷的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,“这些词……从何而来?!”

“江……江北?蜀中?”萧厉的眼神更加困惑,仿佛在努力回忆,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带着讨好意味的苦笑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……可能……可能是以前……在京城听……听哪个马夫……吹牛……吹的吧?……他们……他们赶车走南闯北……见……见得多……咳咳……”

他喘了口气,似乎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断断续续地嘟囔着:“……棉麻……混纺?……哦……就……就是……以前王府……王府马厩里……有个老马夫……他……他那身破衣服……就是……就是麻布……里面……里面掺了棉线……又……又便宜……又……又耐磨……比……比那些光鲜的绸缎……经……经穿多了……我……我那时……还……还笑话他……穷酸……”

他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、被泥雪浸透的麻布短褐,脸上露出一种自嘲的、带着卑微的讪笑:“……现在……现在想想……那……那老马夫……才是……才是明白人……咳咳……饿……饿急了……树皮……树皮也能啃……哪……哪还顾得上……什么……绸缎不绸缎的……”

声音嘶哑。

断断续续。

充满了底层生活的粗鄙和一种被现实磨平棱角的、近乎麻木的“智慧”。

“混纺……耐磨……便宜……”崔清芷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萧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入脑海!

“马夫……衣服……”萧厉似乎被崔清芷的目光看得更加惶恐,身体微微瑟缩,声音更低,“……还……还有……以前……王府……厨房……有个……老厨子……江南……江南闹水灾……没……没鲜鱼了……就……就用……咸鱼干……顶……顶替……味道……是……是差了点……但……但总比……没……没得吃强……咳咳……”

他喘着粗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眼神涣散,声音越来越微弱:“……清……清芷……我……我冷……疼……让我……回……回柴房吧……”

卑微!

怯懦!

粗鄙!

见识短浅!

如同一个真正的、被生活彻底压垮的底层废物!

崔清芷死死盯着他!

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冰封的湖面之下,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疯狂涌动!

马夫的衣服?!

厨子的咸鱼干?!

歪理!

全是歪理!

粗俗不堪!

毫无章法!

然而!

就在这看似荒谬的、如同痴人说梦般的“歪理”深处!

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!

精准地劈开了她思维中那层厚重的迷雾!

耐磨!便宜!——替代品!

咸鱼干顶鲜鱼!——应急方案!

树皮也能啃!——生存底线!

这些看似粗鄙的比喻!

却如同最原始的、最赤裸裸的生存法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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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指核心!

锦绣坊的生丝危机!

江南断供!

寻找替代供应商!江北!蜀中!

调整产品结构!棉麻混纺!降低成本!维持生存!

这不正是……她此刻面临的绝境?!这不正是……她需要立刻做出的决策?!

这个废物!

他……他到底是在胡言乱语?!

还是……在用这种最粗鄙的方式……点醒她?!

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崔清芷!

她看着雪地里那个蜷缩成一团、瑟瑟发抖、仿佛随时会断气的“废物”!

看着他脸上那卑微到尘埃里的讪笑!

看着他眼中那涣散麻木的恐惧!

完美!

太完美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