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行拔除“种子”?那无异于摧毁她的神魂,让她彻底消散。
放任不管?下一次“种子”意志苏醒,或许就是她被彻底吞噬、化为另一个“妖神”之时。
带她远走高飞,寻一处无人知晓的秘境,用余生去加固封印、延缓那一天的到来?
还是……直面那最终的宿命,寻找那条几乎不可能存在的、两全其美的路?
白子画不知道。
千年来,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,这般迷茫。即便面对六界最大的危机,他心中亦有剑,有决断。可面对她,面对这份早已深入骨髓、无法割舍、却又带来无尽痛苦与灾难的羁绊,他手中的剑,第一次感到如此沉重,沉重到几乎握不住。
“呃……”
一声细微的、带着痛苦的呻吟,打断了白子画的思绪。
骨头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动,眉头蹙得更紧,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兽皮,指甲深深陷入其中。
白子画几乎是立刻俯身,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点柔和却精纯的仙力,轻轻点在她的眉心。
清凉的仙力渗入,如同甘泉滋润干涸的土地。骨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,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,但嘴唇却微微嚅动着,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。
声音太轻,太模糊,听不真切。
白子画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将耳朵靠近了些。
“……冷……”
“……好黑……”
“……师父……”
“……疼……”
“……别走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词句,夹杂着细微的抽泣声,如同受伤幼兽的呜咽。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他心上来回切割。
是她,又不是她。是那个失去了记忆、却依旧会在脆弱时下意识寻找依靠的骨头,也是那个被绝望淹没、在海底挣扎了十六年的小骨。
白子画保持着俯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篝火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笼罩在石床上那小小的一团上,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护者,又像一座无法逾越的、冰冷的山。
他想伸手握住她紧攥着兽皮的手,想告诉她“不怕,师父在”,想像很久以前她做噩梦时那样,轻轻拍着她的背,直到她安稳睡去。
可指尖触及的,只有冰冷的空气,和那横亘在他们之间、比蛮荒更深、比时间更久的,血与痛铸成的鸿沟。
他最终,只是维持着那个靠近倾听的姿势,将更多柔和清凉的仙力,持续不断地、悄无声息地渡入她的眉心,抚平她梦魇的褶皱。
石洞外,是蛮荒亘古的黑暗与死寂,是封印深处那令人不安的脉动与窥视。
石洞内,是篝火温暖却有限的光晕,是弟子们疲惫而警惕的呼吸,是昏迷者断断续续的痛苦呓语。
以及,那个守在床边、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,用他沉默的守护,用他源源不断的仙力,用他眼底深处那翻江倒海却无人能见的痛楚与挣扎,完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、无声的对答。
是对过去的忏悔。
是对当下的坚守。
亦是对那渺茫未来,一份沉重到无法言说、却矢志不渝的诺言。
守夜之人,守的不仅是这漫漫长夜,更是心中那盏或许微弱、却永不熄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