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去告诉你们的人,”陈文强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煤炉里淬过火的平直与坚硬,“这批货上盖着兵部的大印,劫了就是掉脑袋的谋逆大罪。我陈家不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”他拍了拍那马匪的肩膀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在他面前,“拿去治伤。下次再遇见,烟里掺的可就是砒霜了。”
马匪连滚带爬地跑了。赵大栓过来清点人马,损失不大,只是两匹骡子受了惊挣脱套绳跑丢了,三箱煤饼被踩碎散了一地。伙计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收拾残局,有人把那两匹弃马牵回来套上了辔头,倒省了买牲口的钱。
陈文强靠在车辕上,仰头灌了口水囊里凉透的茶。掌心全是汗。方才那阵仗若放在前世,不过是一次小规模冲突应急处置,可在这个时代,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条家族性命和数百号伙计的身家。怡亲王信任他,是因为陈家连续三批军需物资都提前到货且无一损耗,可这份信任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,他心里门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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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彻底沉下去,戈壁上的夜色来得干脆利落,像被人劈手盖了个黑锅。车队重新上路,火把次第点燃,在旷野里拖成一条颤动的火龙。陈文强骑在马上,望着前方无垠的黑暗,忽然想起临行前陈巧芸塞给他的那个小布包。他伸手入怀摸出来,借着火光展开,是一方绣着竹叶纹的素白帕子,角落上用极细的丝线绣了四个字:“平安早归”。
他攥紧帕子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三妹这时候应该正在边城的军营里给将士们弹琴吧?那丫头胆子大得没边,竟敢上书怡亲王自请去前线劳军,还说什么“乐声可愈心伤、可振士气”。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,最后是乐天从广州写信回来劝和,说南洋那边的紫檀生意已经铺开了路子,让家里别为小事内耗。
小事。陈文强苦笑。陈家如今摊子铺得太大,处处都是窟窿眼。乐天在南洋跟荷兰商人抢货源,东洋那边的贸易许可还没批下来;老二浩然在京城因为曹家案余波被御史咬住不放,虽说李卫那边帮着周旋压下去了,可言官们记仇得很;就连巧芸在江南办音乐学校,都惹了当地望族的不满,说一个商户之女抛头露面收女弟子是“伤风败俗”。
这些事桩桩件件压在他肩上,比这四十车军需还沉。
夜风里忽然传来隐约的狼嚎,远处的山影黑魆魆如伏卧的巨兽。陈文强拍了拍腰间那杆火铳,目光沉静而锐利。他想起前世在煤矿井下那些年,黑暗包裹着黑暗,头顶的岩层随时可能塌下来,但他活过来了,还带着一千八百年的记忆走进了这个时代。
“东家,”赵大栓催马靠近,压低声音,“探子回来说前方二十里处有火堆痕迹,不像是商队留下来的。咱们是就地扎营等天亮,还是连夜赶路?”
陈文强沉吟片刻。今晚的烟雾弹消耗过半,若再遇上一拨马匪,手里底牌就不够用了。但就地扎营风险更大,戈壁上的马匪惯于夜袭熟睡中的商队,此处无险可守,只有那些废弃烽燧能堪一用。
“往前赶十里,到那处烽燧遗址扎营。”他指了指远处微弱的轮廓,“派两个人快马去凉州方向报信,说物资明日午前必到,请大营派人接应。”
赵大栓应声而去。车队加速行进,车轮在砂石路上碾出沉闷的辚辚声响。陈文强落在队尾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逝,像星子坠地时的微光,又像谁在极远处举了一下火把又迅速按灭。
他眉头微拧。那不是狼的眼睛。
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煤灰一样黏腻地贴在胸腔里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他想起离开京城前最后一夜,怡亲王在府邸后花园里跟他说的一番话:“你陈家这次若成了,西北军需的格局就要重写。从前那些靠着皇商名头吃供奉的老人们,能坐得住?文强啊,生意做到朝廷里,就不再是生意了。”
不再是什么?陈文强当时没问出来,胤祥也没再说下去。只记得王爷转身时袍角拂过石栏,月光下那身影苍老了许多,与传言中雍正最倚重的“侠王”判若两人。
夜更深了。烽燧的残影在火把光里逐渐清晰,三丈高的夯土台基还剩一半,顶上坍塌成不规则的锯齿状,倒是底下避风处能容百人歇脚。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卸车卸牲口,搭起简易帐篷,外围布了一圈碎瓷片和铁蒺藜——都是临行前陈家铁厂赶制的防夜袭小玩意儿。
陈文强没进帐篷,裹了件厚棉袍靠在烽燧北墙根下,盯着火堆出神。火光照着他年轻的脸,眉骨上还沾着白天的煤灰没擦净。他在心里把家族各条线过了一遍——乐天的南洋航线,浩然的朝中人脉,巧芸的士林名声,还有老爷子的地皮和煤窑——就像前世看煤矿的采掘面图纸,哪条巷道有裂隙,哪个工作面瓦斯浓度偏高,心里得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