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小花妖

他认得这株雪塔,去岁开春时还是三小姐的心头肉。

暖房的小厮说过,单是那嵌着螺钿的盆子,就抵得上庄户人家十年的嚼用。如今根须上黏着的银丝土早被冻成冰碴,断茎处渗出的汁液像凝结的血痂。

丑时打更的声音传过来,老张终于抖着手摸过去。

指甲盖大小的嫩芽藏在断根处,被他指腹的热气一呵,竟微微颤动起来。

这一颤直颤进老张心尖里,他年轻时在牡丹园当学徒,见过花王将死的模样——那颤巍巍的新芽,是花魂在讨命呢。

马厩顶上的破瓦窟窿漏下月光,老张把雪塔养在喂马的青石槽里。

槽底垫着从祠堂供桌偷来的陈年香灰,掺了墙角的陈霜、井沿的绿苔,最上头盖着他从里衣撕下来的棉絮。

巡夜人的灯笼晃过时,老张正跪在槽边,用豁口的瓷片刮去腐根上最后一块黑斑。

老伙计,忍着点。他往根茎抹唾沫时,指尖的冻疮裂开渗血。

那血珠子刚要往下坠,嫩芽忽然舒展开两片豆瓣似的叶,竟将血珠吸了进去。

老张骇得往后跌坐,却见月光下浮起一缕紫雾,绕着青石槽打了个旋儿,钻进他破袄的补丁里。

开春前最冷的十天,老张的铺盖卷儿搬到了马槽旁。

三更天喂完最后一茬草料,他摸出贴身揣着的油纸包。

里头的碎米是晌午从自己饭碗里扒拉的,泡在温水里化开,拿根小棍搅成浆。

张嘴喽。老张把米浆滴在叶片上,哼着洛阳小调。

叶片突然蜷成小勺状,接住米浆后轻轻抖了抖,倒真像婴孩咂嘴。墙角的老马打了个响鼻,他忙缩脖子:可不敢叫人听见。

惊蛰那日,巡夜人闻到马厩飘出异香。老张正用篦子给牡丹梳叶——焦黑的表皮褪尽,新生的枝干泛着暗紫色幽光。

谷雨清晨,女眷们正为踏青裁新衣,忽闻马厩飘来异香。老张那间漏风的倒座房里,巴掌大的陶罐竟爆出七朵碗口大的牡丹。

花瓣似浸过牛乳的绸缎,花心凝着金粉,正是失传已久的。

三小姐的翡翠耳坠子叮当乱响:把这老货拖去刷马槽!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掐断花枝,下贱胚子也配养玉楼春?老张佝着背往陶罐里洒最后一把香灰,看家丁连土带根刨走了牡丹。

管家带着四个壮仆冲进马厩时,老张正把最后一把香灰撒在根茎处。乱棍砸下来的时候,他佝偻的身子突然挺得笔直,枯树枝似的手死死护住花盆:使不得!这花饮过人血,离了老奴要作祟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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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雪塔被移栽到湖心亭。老张瘸着腿躲在假山后头,看那牡丹在琉璃罩里一日日萎靡下去。第七日雷雨夜,他摸黑泅过刺骨的湖水,怀里揣着个粗陶罐——里头是咬破十指放出的心头血。

白露夜,王府后巷飘起淡紫的雾。

巡更人看见老张盘腿坐在柴垛上,怀里抱着个雪团似的小丫头。

那女童发间簪着朵将谢的牡丹花,正把莹白的手指往老张嘴里塞:爹爹吃露水。

更鼓声里,湖心亭传来凄厉的惨叫。

三小姐的绣鞋漂在湖面上,琉璃罩碎成齑粉,那株吸饱了怨气的牡丹正在月下疯长,花盘大如车轮,每片花瓣都裂开猩红的嘴。

老张把女童往柴垛深处塞了塞,颤巍巍举起半截蜡烛:去吧,莫伤无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