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女孩虚影仰起头,她的脸像隔着毛玻璃,声音却清脆如铃:“我们在呀,只要还有人记得我们的声音。”
张启明忽然明白了。这137段录音不是采风,是招魂。每一个声音都拴着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,这些漂泊异乡的魂灵,抓着乡音这根最后的线,等在时间的彼岸。而他,用那台破录音机,无意中拉动了所有线头。
恐惧像冷水浸透衣衫。他想关掉录音机,手指却僵在开关上——因为他在虚影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:穿灰色中山装,戴眼镜,正用温州话吟诵一首悼亡诗。那是他研究了十年却从未谋面的曾祖父,民国时失踪于此地的教书先生。
“阿公?”声音卡在喉咙。
曾祖父的虚影顿了顿,朝他温和一笑,继续吟诗。那首诗张启明小时候听祖母哼过,关于游子与归途。
老街上的招呼声渐渐变了调。温暖褪去,透出急切与哀伤:
“带我们回家……”
“名字忘了,乡音还记得……”
“再没人说这话了……”
虚影开始朝木楼涌动,如潮水漫上石阶。张启明听到楼梯木板受压的呻吟,闻到更浓的陈腐气味——不是单纯的霉味,而是无数旧物、旧衣、旧躯体在时间中溃散的气息。录音机里的声音开始扭曲、拉长,像卡住的磁带。
关掉它!理智尖叫。
可如果关掉,曾祖父的虚影会不会也消失?还有这些等了百年、只为说一句“客官里面请”的孤魂?
他的手在抖。楼下传来第一级台阶的吱呀声。
就在这时,杂货铺老人的话忽然闪现:“这里的声音啊,白天归活人,晚上归死人。”张启明猛地低头看表:凌晨三点。离天亮还有两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