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怀安跟着护士走过拐角时,腿已经开始发软。
走廊似乎比来的时候长了一倍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白色墙壁在视野边缘微微晃动,日光灯的光晕散开成模糊的毛边。他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晃。
护士的白色制服背影在视野里稳定地移动,脚步不疾不徐。她边走边继续说着什么,但那些话钻进耳朵里变得支离破碎,像隔着水听到的声音。
“……基础检查……精神状态评估……不会太久……”
林怀安努力地听着,但大脑处理这些信息的速度慢得惊人。他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,然后费力地拼凑意思。
阿雅走在他旁边,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。她也没说话,只是沉默地跟着。
林怀安用眼角余光瞥见她侧脸绷得很紧,下颌线收着,那是一种强行维持清醒的表情。
转过第二个拐角时,眼前出现了医疗区的标识。
护士在一扇双开玻璃门前停下,刷了身份卡。
门滑开,里面是个宽敞的前厅,摆放着几排等候椅,墙上挂着电子显示屏,滚动着一些医疗信息和注意事项。
前厅里人不多,只有三两个人坐在椅子上等着,看起来都有些疲惫。没有人交谈,气氛安静得近乎压抑。
“在这里稍等。”护士说,指了指等候椅,“我叫到名字就进去。检查很快,主要是精神状态扫描和生理指标检测。”
林怀安和阿雅找了两个相邻的椅子坐下。椅子的材质是那种硬质塑料,坐着并不舒服,但此刻林怀安已经顾不上这些。
他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几乎要把他淹没。
他能感觉到身体每一处都在抗议,肌肉酸痛,关节僵硬,连指尖都在发麻。
精神上的消耗更严重,脑袋里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,沉甸甸的,转动一下都费劲。
怀里的引路盘贴着胸口,传来温润的凉意。那点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,稍微缓解了一点灼热感。
林怀安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,隔着布料能摸到圆盘的轮廓。
归序的光晕还贴在他肩头,呼吸般明灭着。
祂的状态比在镜宫里稳定多了,光芒不再闪烁不定,而是保持着稳定的节奏。
林怀安能感觉到祂的存在,像一团安静的云,带着凉意,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亲近感。
祂没有传递什么意念,只是安静地待着。但那种安静本身就像一种陪伴。
林怀安睁开眼睛,看向前厅的电子显示屏。屏幕上滚动着一些基础医疗知识,还有第七区的公告。
他看到了一条关于“副本后精神恢复指导”的信息,但还没来得及细看,屏幕就跳到了下一个页面。
旁边传来轻微的动静。林怀安转头,看见阿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。
本子很旧,边缘都磨毛了,纸张泛黄。她翻开本子,开始在上面写什么。
“在写报告?”林怀安问,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。
阿雅点点头,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。“趁记忆还清晰,把镜宫的情况记下来。有些细节过一会儿可能就模糊了。”
林怀安看着她写字。阿雅的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,但速度很快。
本子上已经写了好几页,密密麻麻的都是字。他能看见一些关键词:“规则悖论”、“空间意识体”、“镜面反射”、“情感残留”。
“你记录得很详细。”林怀安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阿雅头也不抬,“情报分析员的基本功。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笔尖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
林怀安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发抖,那是精神过度消耗后的肌肉反应。
但她握笔的手很稳,字迹一点都没乱。
前厅里很安静,只有电子显示屏运转的微弱嗡鸣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提示音。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,林怀安感觉自己的体力在缓慢恢复。至少脑袋没那么晕了,视野也清晰了一些。
他重新打量周围的环境。医疗中心的前厅设计得很简洁,白色墙壁,灰色地板,蓝色座椅。
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,和副本里那种混乱扭曲的空间形成鲜明对比。这种秩序感让人安心,但也透着一丝冰冷。
门口又进来几个人,看起来也是刚从副本里出来的幸存者。
有人身上带着伤,手臂裹着绷带;有人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。
他们沉默地找到位置坐下,没有人交谈,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疲惫和创伤里。
林怀安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手腕。
“林怀安。”
护士的声音从前台传来。林怀安抬起头,看见护士拿着平板电脑,正看向他。
“到你了。”护士说,“请跟我来。”
林怀安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。腿还是有些软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他看向阿雅,阿雅冲他点点头,示意他先去。
“我很快。”林怀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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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跟着护士走进里面的一条走廊。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检查室,门上都贴着编号。护士在第三间检查室前停下,刷卡开门。
“进去吧。”护士说,“医生在里面等你。检查大概需要二十分钟。”
林怀安走进检查室。
房间不大,布置得像个小型的诊疗室。中间摆着一张检查床,旁边是各种仪器设备,屏幕闪烁着不同的数据和图表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站在仪器前,正在调整什么。
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,戴着眼镜,头发有些稀疏。他听见开门声,转过头来,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。
“林怀安是吧?”医生问,声音很温和,“请坐。我是周医生,负责你的基础检查。”
林怀安在检查床上坐下。床垫很硬,表面铺着一层消毒过的蓝色无纺布。周医生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扫描仪。
“我们先做精神状态评估。”周医生说,“这个检查不会痛,只是扫描你的脑波活动和情感残留。可能会有点晕,正常现象。”
林怀安点点头。周医生把扫描仪对准他的头部,按下开关。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一道柔和的蓝光扫过他的额头。
瞬间,林怀安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。就像有一部分意识被轻轻拉了出去,悬在半空中观察自己。
脑海里闪过一些杂乱的画面,镜宫的走廊,破碎的镜子,规则纸条上的文字,陈寻最后点头的样子……
这些画面一闪而过,速度快得抓不住。扫描仪的蓝光持续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熄灭了。
“好了。”周医生说,看了一眼仪器屏幕上的数据,“脑波活动有些紊乱,但属于正常范围内的副本后遗症。情感残留……嗯,有一些负面情绪积累,但强度不高。休息几天应该就能恢复。”
他放下扫描仪,拿起另一个设备。“接下来是生理指标检测。我需要抽一点血,检查你的身体有没有被副本规则污染。”
林怀安伸出手臂。
周医生熟练地消毒,扎针,抽血。
整个过程很快,几乎没什么痛感。抽完血后,周医生把血样放进一个分析仪里,仪器开始运转。
等待结果的时候,周医生问了几个问题。
“在副本里有没有受过精神攻击?比如幻觉,记忆篡改,或者强烈的情感冲击?”
林怀安想了想。“有规则悖论造成的认知混乱。还有……看到了一些可能不是真实的画面。”
“具体是什么画面?”
“镜子里的倒影会动。还有……看到已经死去的人。”
周医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。“这是镜宫副本的典型特征。空间意识体通过镜像制造认知干扰。你应对得不错,没有陷入彻底的精神崩溃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看向林怀安。“不过你的情感残留里有一段很强的悲伤印记。不是恐惧,也不是愤怒,是纯粹的悲伤。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?”
林怀安沉默了几秒。“一个朋友。她没能出来。”
周医生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“悲伤也需要时间消化。不要压抑,适当表达出来对恢复有帮助。”
这时分析仪发出提示音。周医生走过去查看结果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怎么了?”林怀安问。
“你的血液里检测到微量的规则残留。”周医生说,“不是污染,更像是……某种印记。你最近接触过什么高浓度的规则物品吗?”
林怀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引路盘隔着衣服传来温润的触感。
“我在副本里拿到一件规则物品。”他说,“可能和那个有关。”
周医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。“规则物品和持有者之间会产生能量共鸣。你的情况比较特殊,残留量很低,但活性很强。建议你定期来检查,监控这种共鸣会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。”
“好。”林怀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