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努力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条理清晰、富有见地,试图挽回刚才失态造成的负面影响。
办公室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,只剩下两人就工作问题交换意见的声音,表面上看起来,又是一派上下级和睦、共商大事的和谐景象。
又聊了约莫一刻钟,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。侯亮平见时机差不多,便识趣地起身告辞。祁同伟也没有多留,亲切地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。
就在侯亮平躬身准备离开时,祁同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转身走回办公桌后,
从书柜底下拿出一条未拆封的“黄鹤楼1916”,不由分说地塞到侯亮平手里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说道:
小主,
“拿着抽,年轻人工作辛苦,压力大,提提神。不过也要注意身体,别熬太晚。”
这看似随意的举动,却蕴含着深意。这不仅仅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心,更是一种无声的赏赐和关系修复的信号。
侯亮平受宠若惊,连忙双手接过那条价值不菲的香烟,仿佛捧着什么珍宝,连声道谢:
“谢谢祁书记!谢谢您关心!
我一定注意,一定努力的工作,不辜负您的期望!”
这一刻,他脸上洋溢着的感恩戴德,几乎看不出丝毫表演的痕迹,至少表面上是如此。
离开市委大楼,坐进自己的专车,侯亮平对司机小张低声说了句“回检察院”,便靠在后座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他脸上那谦卑、感激的笑容如同潮水般退去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的清醒。
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袭来,不仅仅是身体上的,更是精神上的。
与祁同伟的这次交锋,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,那种被人完全看穿、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恐惧感,久久萦绕不散。
车子平稳地驶离省委大院,汇入傍晚的车流。
侯亮平没有睁眼,脑海中却如同高速运行的计算机,飞速复盘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、祁同伟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。
他知道,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。
祁同伟的警告绝非虚言,自己那点小心思、小动作,在对方眼中恐怕如同透明一般。
想要左右逢源、火中取栗,难度远超想象。
眼下,除了彻底倒向祁同伟,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。至少,在扳倒钱立均这个共同目标上,他们是一致的。
回到京州市检察院那间属于自己的、宽敞气派、铺着厚厚地毯的检察长办公室,侯亮平屏退了秘书,反手轻轻锁上了房门。
他没有开灯,就这样一个人陷入巨大的黑暗和沉寂之中。
窗外,城市华灯初上,霓虹闪烁,五彩斑斓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光滑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、不断变幻的光影,如同他此刻复杂难明的心境。
侯亮平瘫坐在那张意大利进口的、价值不菲的高背真皮办公椅里,身体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筋骨,深深陷进那柔软而富有支撑力的怀抱中。
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,唯有胸膛那微弱却急促的起伏,证明这具皮囊之下尚有一息尚存。
黑暗中,他指间无意识地、反复摩挲着那条祁同伟“赏赐”的、尚未拆封的“黄鹤楼1916”。
光滑的塑料薄膜包装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“沙沙”声,如同毒蛇在枯叶上游走,又似某种不祥的谶语在黑暗中窃窃私语。
这香烟的包装如此精致,触感冰凉,可在他此刻的感知里,却重逾千钧。
这哪里是烟?这是一条浸透了权力唾液的绞索,是祁同伟随手抛来、用以勒紧他脖颈的缰绳,更是他侯亮平用尊严、用恐惧、用那场自扇耳光的丑态换来的、沾着血的“恩赏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