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天龙八部7

陆青舟是第一个被列入核心培养名单的。他本就勤奋刻苦,根基扎实,如今更是被委以更多重任。除了继续深造医术、管理账目,李莲花开始系统地指导他阅读经史、学习治事之道;无崖子也偶尔点拨他琴棋书画,陶冶心性;我则将医馆和书院的一部分管理实务逐步移交给他处理,锻炼其统筹协调之能。

“师父,学生仔细核对了上月书院的各项收支,发现笔墨纸砚的消耗比预估多了两成。”一日,陆青舟拿着一份他重新整理、条目清晰的账目汇总来找我,“学生调查后发现,是‘工坊’和‘算舍’两科实践练习用纸较多。学生想,是否可与纸坊签订长期供货契约,约定每月定量,价格或许能优惠些?另外,‘医庐’辨认草药,能否多用实物和绘图,减少损耗?”

我看着账本上条分缕析的记录和他提出的切实建议,心中欣慰:“很好,就按你的想法去办。以后这类日常庶务,你可全权处理,只需每月向我与李大哥汇报一次即可。”

“是!学生定当尽心!”陆青舟眼中闪着被信任的激动光芒。

除了陆青舟,我们还从现有的学生中,精心挑选了数名天赋、心性俱佳的少年少女,组成了第一个“师范班”。

其中有个叫林秀儿的女孩,年仅十三,却有过目不忘之能,尤其在医术上触类旁通,一点即透,对药材性味、人体经络的记忆力令人惊叹。还有个叫赵铁柱的男孩,读书识字稍显吃力,但在武学上却展现出惊人天赋,力气大,筋骨好,一套基础拳法几天就能打得虎虎生风,而且性格憨直重义气,在同伴中很有威信。

我们将这些“好苗子”集中起来,由我和李莲花、无崖子亲自授课。所教内容,不仅包括更深入的学科知识,更重要的是“教学方法论”。

“教人,不是把你脑子里的东西倒进别人脑子里。”我在师范班的第一堂课上,对着下面十几双专注的眼睛说道,“要懂得‘因材施教’。有的人耳朵灵,听讲记得牢;有的人眼睛尖,看图学得快;有的人手巧,动手做一遍就会。你们将来若去教人,首先要学会观察和了解你的学生。”

李莲花接着强调:“‘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’。你们要教的,不仅是知识技能,更是做人做事的道理。如果自己品行不端,哪怕学问再好,教出来的学生也可能成为祸害。为师者,德行为先,此乃根本。”

无崖子的教导则更为细腻:“教琴,不能只教指法宫商,更要引导学子领会曲中意境,感受音律之美;教棋,不能只背定式棋谱,更要领悟棋盘上的取舍权衡、大局韬略;教书作画,亦复如是。要透过字句笔墨,传递背后的精神气韵与文化传承。”

这些年轻的“准师者”们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前所未闻的理念与方法,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使命感。他们的进步速度,甚至超过了我们的预期。

时光荏苒,又是大半年过去。当江南再次迎来莺飞草长时,“逍遥书院”的名声已真正响彻江南。不仅苏州本地,连杭州、湖州、常州等地,都陆续有开明人家或地方官员派人前来考察、取经,甚至商谈合作开设分院事宜。书院的学生人数稳步增长,已超过两百人。第一个“师范班”的十几名学员,也开始尝试承担一些低年级的辅导工作,做得有模有样。

医馆方面,我主持的“公开医塾”培养出的、略通医理的民间人士已超过五十人,他们如同星星之火,散入苏州城内外乃至邻近乡镇,或多或少地改善着当地的医疗条件。

一切,似乎都在朝着我们设想中最美好的方向蓬勃发展。
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
一个冬日的清晨,寒气刺骨,周掌柜顶着凛冽的北风,脸色铁青地匆匆赶来书院。他甚至顾不上寒暄,屏退左右后,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、印有特殊标记的羊皮密函,双手递给李莲花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凝重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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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公子,白姑娘,西北暗桩,八百里加急密报——丁春秋,正式开宗立派了!”

我心头猛地一沉,仿佛被冰水浇透。李莲花迅速拆开密函,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文字,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。

“具体情形如何?”我急声问。

李莲花将密函递给我,声音冷冽:“丁春秋在西域星宿海老巢,大张旗鼓,开宗立派,自称‘星宿老仙’。他不仅将早年网罗的那些西域邪派高手、用毒行家尽数收归门下,还广招门徒,许以重利,声势造得极大。最麻烦的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:“他在立派大典上公然宣称,逍遥派‘藏私不公’,‘打压异己’,他丁春秋当年是‘被迫出走’。如今神功大成,要‘清理门户’,为先师(指无崖子?或是捏造的借口)‘讨回公道’,更要‘重整逍遥’,使其‘威震天下’。”

“无耻!”我气得浑身发抖,“他一个背叛师门、暗害同门的逆徒,竟敢如此颠倒黑白!”

“江湖上,不明真相的蠢人多,别有用心的小人更多。”周掌柜忧心忡忡道,“密报还说,丁春秋这数年武功确实突飞猛进,练成了一门极其歹毒的邪功,据称能化去他人苦修的内力,唤作‘化功大法’。他手下那些邪徒,四处宣扬其‘神功无敌’,已蛊惑了不少亡命之徒和投机之辈投靠。而且……他已放出明确风声,第一个要‘清理’的目标,就是……无崖子前辈。”

我猛地站起:“二师兄!他武功尚未完全恢复,身边又无帮手,若是丁春秋找上门……”

无崖子虽然伤势痊愈,内力也在逐步恢复,但比起全盛时期仍有差距。更重要的是,他如今隐居太湖边的小渔村,与世无争,身边只有些淳朴村民,如何能抵挡丁春秋这等穷凶极恶、诡计多端之徒?

“二师兄现在何处?安全吗?”李莲花立刻问道。

“根据日常联络,无崖子前辈仍在太湖边的村子里,日常教书,并无异动。”周掌柜道,“丁春秋放出风声,未必立刻动手,但威胁已迫在眉睫。是否需要立刻加派人手,暗中保护前辈?”

李莲花负手在室内踱了几步,窗外寒风呼啸,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冷峻而坚毅。

片刻后,他停下脚步,决然道:“不。寻常人手,去了也未必有用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此事,我们须亲自去。”

“现在?”我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色,又想到书院诸事,“临近岁末,书院即将休沐,但还有许多事务要安排,医馆那边……”

“书院有陆青舟和几位老夫子坐镇,日常教学可照常进行,休沐安排他们也能处理。医馆有坐堂郎中和你培训的学徒,暂时维持无碍。”李莲花分析道,语气不容置疑,“二师兄的安危,关乎同门性命,更关乎逍遥派声誉。丁春秋此番来者不善,志在必得。若真让他得逞,不仅二师兄性命危殆,逍遥派在江湖上将颜面扫地,我们这书院、医馆的根基,也可能受到波及。师父将掌门之位与同门安危托付给我们,此际,我们责无旁贷。”

他说得对。丁春秋此番高调复出,矛头直指无崖子,既是清理旧怨,更是要拿逍遥派“祭旗”,立威江湖。这一战,避无可避,也绝不能输。

“我去准备行李和药物。”我压下心中纷乱,立刻道。

“我也去!”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我们回头,只见陆青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,显然听到了部分对话。他脸色有些发白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,大步走进来,对着我们躬身一礼:“师父,李大哥,学生愿一同前往!学生武功低微,或许帮不上大忙,但可以照顾无崖子前辈起居,处理杂务,也能……见识一下真正的江湖险恶,磨砺心志!”

我看着这个朝夕相处、已如同亲弟弟般的少年,看着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担忧、义愤与渴望担当的光芒,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雏鹰已长成,是时候让他经历风雨,见识更广阔的天空了。

李莲花与我对视一眼,微微颔首。

“好。”李莲花看着陆青舟,正色道,“但你须记住,此去非是游历,而是可能面对生死搏杀。一切行动,必须听从号令,不得擅自行动,更不可逞强。”

“学生明白!定当谨遵师命!”陆青舟用力点头,眼中燃起斗志。

我们迅速分头准备。我将书院和医馆的诸项事务向刘夫子、几位坐堂郎中以及“师范班”的骨干学员做了简要交代和托付。李莲花则去信给天山童姥和逍遥派坐镇中原的陈长老,通报丁春秋之事,提请留意。

临行前夜,我在灯下给童姥写了一封详细的信,将丁春秋开宗立派、扬言“清理门户”并首先针对无崖子之事悉数告知,并直言我们已动身前往太湖保护。信末,我写道:“大师姐,丁春秋狼子野心,武功邪异,此番恐难善了。书院与医馆,乃我等心血所系,亦是逍遥派在江南根基。若事有不谐,或有宵小趁机作乱,万望大师姐能念在同门之谊,稍加照拂。”

我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及时送到天山,更不知道以童姥的性情会作何反应。但多一份准备,总多一分安心。

次日清晨,天色未明,我们三人两骑(陆青舟与我同乘一骑),悄然离开了尚在沉睡中的苏州城,冒着凛冽寒风,朝着太湖方向疾驰而去。

马车(我们雇了一辆轻便马车用于装载行李药物)颠簸在官道上,窗外景物飞速倒退。我望着远方天际线处隐约的山峦轮廓,心中沉甸甸的,如同压着一块巨石。

丁春秋,星宿派,化功大法……该来的风暴,终究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
但这一次,我们不再是无根浮萍般的游方医师。我们是逍遥派的掌门与副掌门,身后有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逍遥书院和莲芷医馆,有需要我们庇护的同门与弟子,有我们立志要守护的理念与传承。

这一战,关乎生死,关乎荣辱,更关乎……我们在这个世界所选择的道路,能否继续坚定地走下去。

(第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