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概……大概十几户吧。”里正不敢看我们,低着头说,“具体我也说不清,大家都不敢出门,也不敢说谁家病了。有些人家……可能全家都病了,但没人知道。”
“立刻将所有病人集中隔离。”王太医对随行的侍卫队长下令,“找一处宽敞的、通风好的地方,把村里所有病人都集中过去。健康的人全部留在家中,不得外出。村子从现在起封锁,任何人不得进出,违者格杀勿论!”
侍卫队长领命,立刻指挥士兵行动起来。一部分士兵开始挨家挨户排查,登记病人;一部分士兵在村口设卡,严禁任何人出入;还有一部分士兵开始寻找合适的隔离场所。
我和王太医则开始挨家挨户检查。情况比想象的更糟,也更触目惊心。
有些人家,一家五六口,全部病倒,躺在炕上呻吟,无人照料。有些人家,死了人,尸体就停在屋里,已经开始腐烂。村里到处都能看到死老鼠——墙角、水沟、柴堆下,有些已经腐烂发臭,引来成群的苍蝇。
更可怕的是,在一户人家的灶台上,我们看到了一只被剥了皮、只剩一半的老鼠尸体,显然是被人吃过的。
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王太医的声音在颤抖,是愤怒,也是悲哀,“为什么会有死老鼠?为什么……会有人吃死老鼠?”
里正“扑通”跪了下来,老泪纵横:“大人,我们也是没办法啊!去年夏天大旱,秋天收成本来就不好,冬天又下了几场大雪,冻死了不少庄稼。今年开春,地里闹虫灾,青苗都被啃光了。村里存粮早就吃完了,野菜也挖光了,树皮都剥下来煮着吃。实在饿得受不了了,有人就……就捡了死老鼠,剥了皮煮了吃。一开始还不敢,后来饿疯了,就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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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不下去了,伏在地上痛哭。
我闭上眼睛,心中一片冰凉。天灾人祸,饥荒瘟疫,最终受苦的还是这些最底层的百姓。他们不懂什么卫生常识,不懂什么防疫措施,在饥饿面前,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,哪怕那是剧毒的死老鼠。
“糊涂啊!”王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死老鼠怎么能吃?那是鼠疫的源头啊!你们这是……这是饮鸩止渴,是要全村人的命啊!”
“大人,我们知错了,我们知错了……”里正连连磕头,“求大人救救我们,救救村里人……”
“先救人吧。”我扶起里正,声音沉重,“王太医,我们现在怎么办?病人这么多,病情这么重,药材、大夫都不够。”
“先集中治疗。”王太医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把所有病人都集中到村头的祠堂,那里宽敞,通风也好。健康的人留在家里,每日派人送饭送药。村子必须严格封锁,不能让疫情扩散出去。至于药材……必须立刻向朝廷求援。”
“我去。”我说,“我回城找靖王,让他调拨药材和物资。这里的情况必须立刻上报,请求支援。”
“白大夫小心。”王太医叮嘱,眼中满是担忧,“你接触过病人,回去后要先隔离观察,确定没感染才能见人。而且……骑马要快,但也要小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我立刻骑马回城。一路上,春风刮在脸上,我却感觉不到温暖,只有刺骨的寒意。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病人的惨状——溃烂的皮肤,涣散的眼神,微弱的呼吸,还有那具被剥了皮的老鼠尸体……
鼠疫,在古代几乎是死亡的代名词。没有抗生素,没有疫苗,一旦感染,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以上,败血型和肺鼠疫的死亡率更是接近百分之百。如果控制不住,不仅刘家庄,整个金陵城,甚至整个大梁,都可能陷入一场空前的大瘟疫。
回到靖王府时,天色已晚,暮色四合。萧景琰听说我回来了,立刻在书房召见了我。见到我一身尘土,脸色凝重,他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“情况有多严重?”他问,声音低沉。
“很严重,非常严重。”我如实汇报,声音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有些沙哑,“刘家庄已经有三十几户感染,死亡两人,但实际数字可能更多。村里到处是死老鼠,而且……有人吃了死老鼠,这是最直接的感染途径。现在病人集中在祠堂隔离,但药材奇缺,大夫也不够。如果不立刻控制,疫情可能会在几天内蔓延到城里。”
萧景琰的脸色沉了下来,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他站起身,在书房里踱步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。良久,他停下脚步,看着我:“需要什么?要多少?”
“药材,大量的清热解毒药材:黄连、金银花、连翘、板蓝根、大青叶、蒲公英……至少需要千斤以上。还有防护的衣物、口罩、手套,需要几百套。另外,需要更多大夫和士兵,帮忙隔离、治疗、维持秩序。还需要石灰、艾草,用于消毒和驱疫。”
我顿了顿,补充道:“殿下,时间紧迫。那些病人撑不了几天,没有药,他们只能等死。而且,城里可能已经有感染者,只是还没发病。必须立刻全城排查,设立隔离点,做好防疫准备。”
萧景琰点头,眼神坚定:“本王立刻进宫面圣。白大夫,你先在府中休息,不要回医馆了。你接触过病人,需要观察。本王会安排单独的院落给你,一切用度都会安排好。”
“可是医馆那边……”
“医馆有李大夫在,他会处理。”萧景琰说,“你现在最重要的,是保护好自己。如果你也感染了,谁来治病?谁来指挥防疫?白大夫,你是这次防疫的关键,你不能有事。”
我想想也是,便答应了。这个时候,个人的安危已经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能发挥作用,能救人。如果我也倒下了,那损失就太大了。
萧景琰立刻更衣进宫。一个时辰后,宫中传来旨意:拨付药材三千斤,白银五千两,太医十名,士兵五百,由靖王全权指挥,全力控制疫情。旨意中还特别提到,允许征用民间医馆和大夫,所有费用由朝廷承担。
效率之高,出乎我的意料。看来,梁帝这次是真的重视了,也真的怕了。瘟疫一旦爆发,可不管你是皇帝还是平民。
我在靖王府的客院住下,是一个独立的小院,有专人送饭送药,但禁止我外出,也禁止外人进入。虽然不能出门,但我可以通过书信与外界联系。李莲花每天都会写信告诉我医馆的情况——那个孩子病情稳定了,但还没脱离危险;医馆已经按照要求做好了隔离和防护;街坊们听说疫情,都有些恐慌,但经过解释,渐渐平静下来。
王太医也会派人送来刘家庄的进展:病人全部集中到了祠堂,病情轻重分开安置;健康的人居家隔离,每日由士兵送饭;村里撒了石灰,焚烧了艾草,死老鼠全部清理掩埋;新发现的病例在减少,但每天仍有新增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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疫情控制得还算及时,措施也得当。但我心中始终不安。鼠疫的潜伏期可长可短,短则一两天,长则六七天。谁也不知道那些在封锁前进城的人里,有多少已经感染,只是还没发病。
果然,三天后,城中开始出现病例。
先是城西的几个贫民窟,那里聚集着大量从周边乡村进城谋生的穷人,居住条件差,卫生状况糟糕。陆续有人发热、起疹、淋巴结肿大。接着是东市、南市,甚至靠近皇宫的官员聚居区,也开始有人生病。
疫情扩散了。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,迅速晕染开来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萧景琰在靖王府的书房里焦急地问,面前摊着一张金陵城的地图,上面用朱笔标注着疫情发生的地点,“刘家庄不是已经封锁了吗?人员不是都控制住了吗?”
“可能早就有人感染,只是没发病。”王太医站在一旁,脸色疲惫,眼下一片青黑,“鼠疫的潜伏期最长可达七天。那些人在封锁前就进了城,做工、买卖、走亲访友……现在才发作。而且,城里环境拥挤,卫生条件差,一旦有传染源,扩散起来比乡村更快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萧景琰看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红点,声音沉重。
“全城排查。”我说,声音因为连日劳累而有些嘶哑,“所有发热、起疹、淋巴结肿大的人,立刻隔离。所有公共场所——茶楼、酒肆、戏院、集市——全部关闭,减少人员流动。实行宵禁,晚上不得外出。另外,要告诉百姓实情,不要恐慌,不要乱吃药,不要听信谣言,听从官府安排。”
“只能如此了。”萧景琰长叹一声,“本王这就去安排。王太医,白大夫,防疫的事就拜托你们了。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,本王全力支持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金陵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寂静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,店铺关门,行人稀少,只有巡逻的士兵和运送物资的车辆偶尔经过。士兵挨家挨户排查,发现有疑似病人就立刻带走,送到城外的隔离区。太医署和民间大夫联合起来,在城中设立了十几个临时医馆,专门收治轻症病人,重症则送往城外隔离区。
整个城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在恐惧和压力下艰难运转。
我也从靖王府出来了——经过五天的严密观察,确定没有感染症状,可以参与救治工作。萧景琰派了一队侍卫专门保护我,但我让他们去维持秩序,我自己能照顾自己。
医馆成了临时的疫情指挥中心之一。王太医带着太医院的人在这里坐镇,我和李莲花则负责调配药材,培训民间大夫如何防护和治疗,还要处理各种突发情况。
每天,都有新的病人送来,也有病人死去。医馆的后院搭起了临时的棚子,里面躺满了病人,呻吟声、咳嗽声、哭泣声此起彼伏。空气中弥漫着药味、汗味和死亡的气息。
“白大夫,这是今天新发现的病人名单。”一个士兵送来一卷名册,脸上蒙着厚厚的口罩,只露出疲惫的眼睛,“共四十七人,已经全部送往城东隔离区。其中重症十二人,轻症三十五人。”
我接过名册,仔细查看。名单上大部分是贫民窟的百姓,但也有几个官员家的仆役,甚至有一个六品官员的幼子。疫情不分贵贱,在死亡面前,人人平等。
“药材还够吗?”我问正在整理药材的李莲花。他这几天几乎没合眼,眼圈深陷,但依然有条不紊。
“清热解毒的药材快用完了。”李莲花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特别是黄连、金银花、连翘这些核心药材,消耗得特别快。我已经派人去周边州县采购,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运到。这三天……恐怕撑不住。”
三天。太久了。没有药,那些重症病人撑不过三天,轻症也可能转为重症。
“能不能用其他药材替代?”我问王太医,他正在给一个病人施针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可以,但效果会打折扣。”王太医起针,擦了把汗,声音疲惫,“鼠疫凶险,热毒炽盛,必须用猛药清热凉血解毒。替代药材如蒲公英、紫花地丁、野菊花等,药性太弱,恐怕控制不住病情。而且……替代药材也快不够了。”
正发愁时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。一个侍卫匆匆冲进来,连礼节都顾不上,气喘吁吁地说:“白大夫,靖王殿下请您立刻进宫!陛下……陛下突然病重,昏迷不醒!”
我心里一沉,像被重锤击中。梁帝这个时候病重,可不是好事。疫情还没控制住,皇帝又倒下了,朝局恐怕要乱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一边抓起药箱,一边问。
“不清楚。陛下刚才还在批阅奏折,突然就晕倒了,口吐白沫,四肢抽搐。太医们都在,但束手无策。靖王殿下请您立刻进宫!”
“走!”我对李莲花说,“医馆交给你了。按照我们商定的方案继续,有急事派人去靖王府找我。”
李莲花点头,眼中满是担忧:“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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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着侍卫骑马赶往皇宫。夜色已深,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马蹄声在寂静中回荡。宫门口守卫森严,见到靖王府的腰牌才放行。养心殿外跪了一地太医,个个面如土色。越贵妃在一旁抹泪,几个皇子也来了,太子、誉王、还有其他几位皇子,脸上表情各异,有担忧,有焦急,也有……难以察觉的复杂。
“白大夫,你快来看看。”萧景琰迎上来,脸色凝重,“父皇刚才还好好的,正在看疫情奏报,突然就晕倒了,怎么叫都不醒。”
我上前诊脉。梁帝躺在龙榻上,面色发青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而急促,四肢不时抽搐。手指搭上脉搏,脉象微弱而紊乱,时快时慢,时强时弱——这是中毒的迹象,而且毒性很猛。
“陛下今天吃了什么?喝了什么?”我问,一边快速检查梁帝的眼睑和口腔。
“和平常一样。”越贵妃抽泣着说,“早膳是御膳房送来的药膳,午膳也是按例。晚膳还没用,就突然晕倒了。白大夫,陛下到底怎么了?会不会是……疫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