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抱起包袱,走向马车。侍卫似乎想帮忙,他拒绝了,自己把包袱放进车厢,动作有些笨拙——许是从未自己收拾过行李。放好后,他又回头看了看王府的匾额,那块黑底金字的“赵王府”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车夫说,声音应该不大,但我从口型看出来了。
马车缓缓驶离王府,朝着我们的方向而来。经过茶楼时,杨康若有所觉地抬起头,看见了窗后的我们。
他朝我们点了点头,没有停车,径直朝着城外的方向去了。
“他让我们直接回别院。”李莲花放下茶钱,铜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这孩子,比我们想的还要果决。”
六、
回到别院时,已是黄昏。
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金红色,云层像是被点燃了,一层一层地燃烧过去。终南山在暮色里显出黛青的轮廓,沉默而庄严。
杨康早就到了。马车停在院门外,那几个箱子已经卸下来堆在墙角。他换回了那身青色布衣,正帮着陆乘风整理药柜——把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抽屉,动作虽然生疏,但很认真。周大娘在厨房做饭,炊烟袅袅升起,混合着药香,是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。
见我们进来,杨康停下手中的活,拍了拍手上的药渣,走过来。
“办妥了?”李莲花问,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“嗯。”杨康点头,声音平静,但眼睛还有些红,“王爷……完颜洪烈答应了。他说,这三年我随时可以回王府,吃穿用度一切照旧。三年之后,若我想留在金国,王府永远是我的家。若我想走,他也绝不强留——但希望我每年能回去看看,让他知道我还活着,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你收了他的钱?”我问。
少年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,深蓝色的缎面,绣着云纹,沉甸甸的:“我说不要,我说别院能自给自足,我说我能靠自己的本事活着。他说……”杨康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说这是父亲给儿子最后的礼物,不是施舍,是心意。我……收下了。”
他把锦囊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:“但这些钱我不会用。师娘,您能用它们买药材,给那些看不起病的百姓抓药吗?就当是……就当是替我父亲赎罪。”
“替你父亲?”我微微一怔。
“杨铁心。”杨康说,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查过史书,问过丘道长。十八年前,金兵南下,烧杀抢掠,害死无数汉人百姓。我爹是抗金义士,可说到底,那场战争里没有赢家——金兵死了人,宋兵死了人,百姓死得最多。这些钱……就当是为那场战争里死去的人做点什么吧。”
小主,
我看着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,心里又酸又暖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融化:“好。我会用这些钱买最需要的药材,救最多的人。”
“还有那些箱子。”杨康指了指堆在院角的几个红木箱,“里面是我的衣物、玩具,还有一些书。衣物可以分给别院的孩子们——料子好,改改还能穿。玩具……也分了吧,我这么大了,用不着了。书我想留下,有些是善本,市面上买不到的,可以放书阁里,大家都能看。”
李莲花拍拍他的肩,力道很轻,却让少年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些:“处理得很好。”
杨康却垂下眼,盯着自己的脚尖——那双鞋还是王府的,锦缎面,软牛皮底,在别院的泥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:“师父,我是不是太狠心了?他……他毕竟养了我十二年。我走的时候,他眼睛红了。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。”
“这不是狠心,是诚实。”李莲花温声道,带着少年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“你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心,也诚实地告诉了他你的选择。这比明明想走却勉强留下,最后互相怨恨要好得多。至少你们之间,还留了情分,留了余地。”
“可我心里难受。”杨康小声说,终于露出了十二岁孩子该有的脆弱,“像有什么东西被撕成了两半。一半说,你做得对,你要做杨康;另一半说,你真没良心,他那么疼你。”
我也在他身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那手很凉,还在微微发抖:“康儿,这世上有些事,本来就没有两全的法子。你选了其中一条路,就注定要放弃另一条路上的风景。难受是正常的,说明你重情义,不是冷血之人。但你要记住——你难受,是因为你在乎;你在乎,才更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。否则,这难受就白受了。”
少年抬起头,眼中还有迷茫,但已经清明了许多。他用力点头,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心里。
“从明天开始,我就要按新的安排生活了。”他说,声音渐渐坚定起来,“上午练武,下午学医,晚上温书。每个月还要抽三天去义诊——这是我对完颜洪烈的承诺,也是对师父师娘的承诺。”
“不累吗?”我问。
“累。”杨康老实说,嘴角却微微上扬,露出三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,“但踏实。以前在王府,我总觉得脚下踩的是棉花,看着华丽,却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踩空,掉进不知道什么地方。现在虽然路难走,硌脚,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——我知道我在哪儿,要去哪儿,为什么去。”
天色渐暗,陆乘风点了灯。不是王府的琉璃宫灯,是普通的油灯,罩着纸罩,暖黄的光晕一圈一圈漾开,洒满小院。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,周大娘在喊:“吃饭了!”
孩子们从各个角落跑出来,叽叽喳喳的,像归巢的小鸟。小虎跑在最前面,看见杨康,眼睛一亮:“杨哥哥!你出来了!这三天我们都担心死了!”
二妞跟上来,怯生生地递过一个草编的小蚂蚱:“杨哥哥,这个给你。陈先生说,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绿色,会好一些。”
杨康接过那个粗糙却用心的草蚂蚱,握在手心里,眼圈又红了: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晚饭摆在食堂里,四张长桌拼在一起,大家围坐。菜很简单——炒青菜,炖豆腐,一盆山鸡汤,还有周大娘特意蒸的白面馒头。孩子们吃得很香,杨康也拿起筷子,三天来第一次正经吃饭。
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吃着吃着,眼泪掉进了碗里,他赶紧擦掉,埋头继续吃。
没有人说话。但那种无声的陪伴,比任何安慰都有力量。
七、
晚饭后,杨康早早回房休息了。这孩子今天经历了太多,身心俱疲,眼皮都在打架。
我和李莲花没有回屋,坐在院中的石凳上。秋夜已凉,陆乘风拿来两件披风给我们披上,又端来一壶热茶,然后默默退开,把空间留给我们。
满天星斗亮了起来,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,像谁撒了一把碎钻。远处池塘里的蛙鸣此起彼伏,偶尔有夜鸟掠过,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三年之后,他会变成什么样呢?”我轻声问,呵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消散。
李莲花握住我的手,他的手很暖: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无论变成什么样,他都会是个比现在更坚定、更清醒的人。他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,能做什么,该做什么——不是别人告诉他,是他自己找到的答案。”
“你说,我们这样教他,是对还是错?”我靠在他肩上,感受着那份坚实的温暖,“让他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么多,在恩怨情仇里撕扯……”
“这世间的事,哪有绝对的对错?”李莲花望着星空,声音悠远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们只是给了他选择的权利,和选择的能力。至于路怎么走,那是他的造化。就像种一棵树——我们松土,浇水,施肥,但长成什么样,是直是弯,是参天大树还是歪脖子树,那是树自己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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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况且,有些事躲不过。包夫人不告诉他,他迟早也会从别处知道。那时候,他可能已经陷得更深,更难抽身。现在告诉他,虽然痛,但还有时间调整,还有机会重新开始。”
夜风吹过,带来药圃里薄荷的清凉气息。我闭上眼睛,忽然觉得,也许教育一个孩子,真的就像培育一株草药——你不能强求它长成你想要的样子,只能给它合适的土壤、阳光和水分,然后静静等待,看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模样。
而无论长成什么模样,那都是它自己的生命,独一无二,自有价值。有的草药能治头疼,有的能医心痛,有的普普通通,却能清热解毒。只要用对了地方,都是好药。
“睡吧。”李莲花轻声说,揽着我的肩站起身,“明天开始,就是新的篇章了。”
是啊,新的篇章。
对杨康是,对我们也是。
这个我们意外踏入的世界,这个我们原本只想做旁观者、治治病救救人的江湖,因为一个孩子的选择,悄然改变了轨迹。从明天起,我们要同时扮演两个角色——既是传授医术的老师,也是引导人生的长辈;既要教他治病救人的本事,也要陪他走过这段最艰难的成长之路。
而我们都不知道,这改变会带来什么。也许三年后,杨康会成为一代名医,悬壶济世;也许他会投身军旅,保家卫国;也许他会归隐山林,不问世事;也许……有无数种可能。
但无论如何,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,自己的人生。
我们能做的,就是陪他走一段,在他迷茫时指指路,在他跌倒时扶一把,在他成功时为他高兴,在他失败时告诉他没关系。
然后,放手,看他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。
回到房间,我推开窗。月光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。李莲花在灯下看书,侧影安静而专注。
我忽然想起六年前,我们第一次走进赵王府,看见那个躲在母亲身后、眼神警惕又好奇的小小身影。那时的我们,大概怎么也想不到,会有今天这样的夜晚,这样的约定。
命运真是奇妙的东西。它把毫不相干的人聚在一起,让原本平行的线产生交集,然后编织出谁也无法预料的故事。
而我们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明天,杨康会穿上粗布衣裳,跟着丘处机上山习武。
明天,别院的孩子们会继续读书,药圃里的药材会继续生长。
明天,这个世界依然有苦难,也有希望;有离别,也有相遇。
而我们,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——一步一步,踏踏实实地,走下去。
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