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射雕与神雕15

第十五章 华山之约

收到王重阳亲笔信的那天,终南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。

那是腊月初一的清晨,我从睡梦中醒来,看见窗外天色暗沉得不同寻常。推开窗,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——今年的第一场雪,竟来得这般猛烈。不过半个时辰,整个终南山便银装素裹,别院的屋檐、药圃、桃树都披上了厚厚的白衣,连那株老梅树的枝桠也被积雪压弯了腰。

孩子们在院中嬉闹,打雪仗的欢笑声与麻雀惊飞的扑翅声交织在一起,为这肃穆的冬日平添了几分生机。李莲花坐在书案前,正专注地整理着新编的医典,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,温暖了整个房间。

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。

“李神医,白姑娘,重阳宫有信送到。”是守门的老赵头。

李莲花起身开门,一个身穿青色道袍、约莫十二三岁的小道童站在门外,脸颊冻得通红,肩头落满了雪。他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封素笺:“掌教真人命弟子送信前来,请李神医亲启。”

“辛苦你了,进来暖和暖和。”李莲花接过信,侧身让道童进屋。

小道童却摇头:“多谢神医,弟子还要赶回重阳宫复命。”说完行了一礼,转身踏雪而去,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中。

李莲花关上门,回到书案前。那信封是极朴素的素白笺纸,没有任何花纹装饰,只在正面以遒劲的楷书写着“李莲花、白玉兰伉俪亲启”九字。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,上面寥寥数语:

“腊月初九,华山之巅,论剑会友。天下五绝,齐聚论道。恭请李兄、白姑娘莅临,为此次盛会见证。重阳子谨拜。”

落款处是“重阳子”三个字,笔力透纸,每一笔都如剑锋般锐利,却又透着凛然正气。

李莲花拿着信看了许久,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,将整个世界染成纯净的白色。他的目光落在“华山之巅”四字上,若有所思。

“王重阳……终于要踏出这一步了。”他轻声说,将信递给我。

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这几个月来,江湖上关于“华山论剑”的传闻早已沸沸扬扬。天下公认的五位绝顶高手——东邪黄药师、西毒欧阳锋、南帝段智兴、北丐洪七公,加上中神通王重阳,约定在华山之巅比武论剑,决出天下第一。这不仅是一场武功的较量,更是对江湖格局的一次洗牌,意义深远。

传闻中,这次论剑的起因颇为复杂。有人说是因为一本绝世武功秘籍《九阴真经》重现江湖,引得各方争夺,王重阳为平息争端,提议以论剑定归属;也有人说是因为近年来江湖纷争不断,五绝欲以比武确立武林秩序;还有人说,这不过是当世最强五人之间的一次纯粹切磋,不涉名利。

但无论如何,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会,已经牵动了整个武林的心。

“你想去?”我将信放回桌上,问道。

李莲花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嬉戏的孩子们,沉默片刻:“王重阳亲自来请,不去不合适。而且……”他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“我也想看看,这个时代的顶尖高手,究竟到了什么境界。他们的武功,与我们所知的,是否相同。”
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,对这段历史、这些人物有着模糊的记忆。但记忆终究是记忆,亲眼所见才是真实。更何况,自从来到这个世界,我们所见所闻,已与记忆中的故事有了许多不同。

“那我也去。”我整理着桌上散乱的药方,语气坚定。

李莲花看向我,笑了:“自然要一起去。不过这次,我们只是旁观者,不参与比武。王重阳请我们做见证人,是信任,也是责任。”

“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我就是想看看,黄药师会不会去。上次一别,已有大半年了。”

提到黄药师,李莲花眼中也闪过笑意:“他肯定会去。那么骄傲的人,怎么会错过这样的场合?说不定这会儿,他已经在前往华山的路上,边吹箫边赏雪呢。”

我们相视而笑。想起那个在桃花岛上抚琴吹箫、亦正亦邪的青衫客,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期待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开始为出行做准备。华山论剑定在腊月初九,从终南山到华山,不过两三天的路程,但考虑到雪后山路难行,我们决定提前出发。李莲花将医馆的事务托付给几位学有所成的弟子,又特意去了一趟重阳宫,与王重阳面谈。

回来时已是傍晚,李莲花带回更多消息。

“王重阳说,这次论剑确实与《九阴真经》有关。”他脱下披风,抖落上面的积雪,“那本经书月前在江南现世,引起腥风血雨。他夺得经书后,本欲毁去,但想到其中武功精妙,毁之可惜,便提议以论剑定归属——胜者得经,但必须承诺不滥用于邪道。”

“其他四绝都同意了?”

“表面上都同意了。”李莲花倒了杯热茶,“但欧阳锋的态度暧昧,王重阳有些担心。所以他请我们做见证人,也是希望借我们之力,在必要时制衡局面。”

小主,

我沉吟道:“欧阳锋此人,心狠手辣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若他胜了,得了《九阴真经》,恐怕江湖永无宁日。”

“所以王重阳不能输。”李莲花目光深邃,“他必须守住这本经书,至少不能让它落入邪道之手。”

窗外,雪渐渐小了。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,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。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,清脆悦耳。这安宁的终南山别院,与即将到来的华山之巅的刀光剑影,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
但我们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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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五,我们启程前往华山。

马车驶出别院时,孩子们都来送行。小虎拉着李莲花的衣袖,眼圈红红的:“师父,你们一定要早点回来。”

李莲花摸摸他的头:“好好跟师兄们学医,回来我要考校功课。”

“嗯!”小虎用力点头。

马车缓缓驶入雪地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我回头望去,别院在雪中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视野里。这一去,不知前路如何,但既已决定,便义无反顾。

从终南山到华山,原本只需两三天的路程,但大雪封山,道路难行,我们走了整整五天。这五天里,我们见惯了雪原苍茫,也听遍了江湖传闻。

沿途的客栈茶肆,到处都在议论华山论剑。

“你们说,这次谁能夺魁?”在一个小镇的客栈里,邻桌的几个江湖汉子正说得眉飞色舞。

“我看好王重阳!全真教掌教,道家正宗,武功深不可测!”

“未必!黄药师的桃花岛武功诡异莫测,防不胜防!”

“欧阳锋的蛤蟆功毒辣无比,说不定能出奇制胜!”

“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刚猛第一,段智兴的一阳指精纯无双,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!”

争论声此起彼伏,有人甚至为此拍桌子瞪眼,险些动起手来。我和李莲花静静用餐,听着这些议论,心中各有思量。

“他们只看到了武功高低。”李莲花轻声道,“却忘了,真正的胜负,往往在武功之外。”
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五绝之中,王重阳胸怀天下,黄药师智计过人,段智兴佛心慈悲,洪七公豪迈正义,欧阳锋阴狠毒辣——这些心性品格,都将影响最终的胜负。

腊月初八傍晚,我们终于抵达华山脚下。

华山不愧是天下奇险。雪后的山峦银装素裹,五峰如莲花绽放,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。近看时,只见绝壁千仞,怪石嶙峋,松柏挂冰,时有积雪从高处滑落,轰然作响,气势惊人。

“好一处险峻之地。”李莲花望着山巅,赞叹道,“在这里比武,确实需要些胆量。稍有不慎,便会坠入万丈深渊。”

我们在山脚下最大的客栈“华山客栈”住下。客栈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江湖人,都是闻讯前来观战的。有成名已久的老前辈,也有初出茅庐的年轻人,大家三五成群,议论纷纷,猜测着这次论剑的结果。

“依我看,还是王重阳最有可能夺魁。他发起这次论剑,自然是有备而来。”

“未必。黄药师诡计多端,欧阳锋心狠手辣,洪七公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,段智兴一阳指深不可测,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。”

“听说王重阳这次请了公证人?”

“是啊,据说是终南山逍遥别院的那对神医夫妇。男的叫李莲花,女的姓白,医术通神,武功也不弱……”

有人认出了我们,窃窃私语声顿时小了下去。李莲花也不在意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几样小菜,又要了一壶温酒。

正吃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那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房梁都似在颤抖:

“掌柜的!给老叫花子来两壶好酒,再切三斤牛肉!要上好的女儿红,牛肉要酱的,不要卤的!”

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大步走进来。他身穿破旧棉袄,却洗得干干净净;腰间挂着个硕大的酒葫芦,随着步伐晃晃荡荡;手里还拿着半只烧鸡,吃得满嘴流油,却丝毫不显邋遢,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豪迈之气。

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乞丐,都穿着打补丁却整洁的衣服,举止有礼,目光炯炯,显然都不是普通乞丐。

“是北丐洪七公!”有人低声惊呼。

洪七公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,自顾自找了张空桌坐下,撕下一块鸡肉扔给身后的年轻乞丐:“小六子,尝尝,这家的鸡烤得不错!外焦里嫩,火候正好!”

那乞丐接过鸡肉,恭敬地道谢:“谢谢帮主。”然后小口品尝起来,举止斯文,与洪七公的豪放形成鲜明对比。

正看着,门外又进来一人。

这人四十来岁年纪,面容清癯,眉目间透着几分孤高。他身穿一袭青衫,料子是上好的苏州丝绸,却在雪地中纤尘不染;手里把玩着一支碧玉箫,指尖轻抚箫身,动作优雅从容。

正是黄药师。

他进门后目光一扫,看见我们,微微一怔,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走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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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兄,白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他拱手施礼,举止洒脱。

李莲花起身还礼:“黄兄也来了。请坐。”

黄药师在我们对面坐下,瞥了一眼正大快朵颐的洪七公,淡淡道:“叫花子来得倒快。”

洪七公哈哈一笑,头也不回:“黄老邪,你来得也不慢啊!怎么,这次有信心争天下第一?”

“争不争第一,不重要。”黄药师把玩着玉箫,“重要的是跟高手过招。这些年,能让我认真出手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”

“说得也是!”洪七公转过身来,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,“老叫花子这些年打遍天下无敌手,手都痒了!这次正好活动活动筋骨!”

两人唇枪舌剑,却不见真正火气。看来虽然立场不同,但同为当世顶尖高手,彼此间倒有几分惺惺相惜。

天色渐晚,客栈里的人越来越多。就在太阳完全落山时,又来了两拨人。

首先进来的是一个白袍男子。他约莫四十余岁,面容阴鸷,眼窝深陷,鼻梁高挺,嘴唇薄如刀削。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,每一步都稳如磐石,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。身后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白衣公子,相貌俊美,眉宇间却带着轻浮之色,正是欧阳锋和他的侄子欧阳克。

欧阳锋进门后,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。在看到洪七公和黄药师时,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但很快便掩饰过去,自顾自找了个角落坐下,闭目养神。欧阳克则好奇地打量着客栈里的众人,尤其在看到我时,目光停留了片刻,被李莲花冷冷一瞥,才讪讪移开。

不久后,又进来一队人。为首的是个身穿杏黄僧袍的中年僧人,慈眉善目,气度雍容。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,都穿着大理国的服饰,举止恭谨。正是南帝段智兴——如今已出家为僧,法号一灯。

段智兴进门后,双手合十,向众人微微颔首。看到我们时,他眼中露出友善的笑意,也走了过来。

“李神医,白姑娘,久仰大名。”他的声音温和醇厚,“贫僧在大理时,便听闻二位医术通神,救治无数百姓,功德无量。”

“大师过奖了。”李莲花还礼,“慈悲为怀,普度众生,才是真正的功德。”

段智兴微笑点头,在黄药师身旁坐下。五绝到齐了四绝,只差王重阳。

客栈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。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齐聚一堂,虽然表面和气,但暗地里较劲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。四股无形的气场在客栈中交织碰撞,压得那些普通江湖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
洪七公大口喝酒,不时点评几句菜肴;黄药师抚弄玉箫,眼神飘向窗外雪景;欧阳锋闭目养神,呼吸悠长;段智兴低声诵经,手指轻轻捻动佛珠。四位绝顶高手,四种完全不同的姿态,却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
李莲花倒是泰然自若,给我夹了一筷子菜:“尝尝这个,华山的野菌炖山鸡,味道不错。这菌子只在雪后生长,难得一见。”

我尝了一口,确实鲜美异常,菌子滑嫩,鸡肉酥烂,汤汁醇厚。黄药师见状,也拿起筷子尝了尝,点头道:“是不错。不过比起桃花岛的鲜菇炖海参,还差三分火候。海参的鲜与菇的香相得益彰,那才是人间至味。”

洪七公立刻接话:“叫花子觉得,还是叫花鸡最好吃!泥土的清香混着荷叶的芬芳,鸡肉鲜嫩多汁……啧啧,想想都流口水!”

欧阳锋忽然睁开眼,冷哼:“雕虫小技。真正的美味,是能增强功力、延年益寿的灵药珍馐。”

段智兴笑而不语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后是几块精致的素点心:“这是大理特产的鲜花饼,以玫瑰、桂花入馅,清甜不腻。诸位可要尝尝?”

一场关于美食的争论,居然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。我忽然觉得,这些站在武林巅峰的人,其实也有普通人的一面——爱美食,重享受,有各自的偏好和执念。
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众人转头看去,只见一队全真道士鱼贯而入,为首之人正是王重阳。
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道袍,背负长剑,面容清癯,目光澄澈。虽已年过五旬,却不见丝毫老态,反而有种超然物外的仙风道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