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帝王叹。

“功高震主,鸟尽弓藏。”赵昀一字一句,“自古臣子到了你这般位置,要么激流勇退,要么……你可是担心朕会猜忌于你?”

殿中一时寂静,连香炉中烟气的流动都仿佛凝固了。

林念桑忽然跪下,却是端端正正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。礼毕,他抬起头,眼中无惧无怨,只有一片澄明:“臣若担心此事,便不会在推行新政时力排众议,不会在整顿吏治时得罪权贵,不会在改革税制时触动豪强。臣所作所为,桩桩件件皆是为国为民,从未有半分私心。臣相信,陛下之明,能照见臣之肝胆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臣请辞,实因三虑:一虑久居高位,渐失本心。臣出身田庄,知稼穑艰难,知百姓疾苦。若久在庙堂,听惯了阿谀奉承,看惯了锦绣繁华,恐有一日会忘记为何出发。二虑父子同朝,易成党争。明德虽谨慎,然父子同在要职,纵使清白,也难免遭人非议。三虑夙愿已了,当守前诺。臣曾对父母坟茔立誓,待朝政清明之日,当归葬桑林,晨昏定省,以补多年未能在侧之憾。”

赵昀背过身去,望向殿外苍茫的天空。他知道林念桑说的是实话——这些年,弹劾林念桑的奏折从未断过,有说他独断专行的,有说他结党营私的,甚至还有说他暗中培养势力,图谋不轨的。若非自己力排众议,新政早夭折于襁褓之中。

但赵昀更清楚的是,那些弹劾的背后,是利益受损的权贵,是政见不合的同僚,是眼红嫉妒的小人。林念桑若真有私心,就不会将儿子林明德放在清贵的翰林院,一待就是十年,不升不调;若真有野心,就不会在推行新政时先从自己家乡试点,让林家田庄第一个加税;若真图名利,就不会在御赐金银时全部捐出,用于修建义学。

“朕若不准呢?”赵昀忽然问道,声音里带着帝王的不甘。

林念桑平静回答:“陛下是明君,知强留无意。臣去意已决,若陛下不准,臣便在此长跪不起。”

“你这是在威胁朕?”

“臣不敢。”林念桑再次叩首,“臣只是在陈述决心。正如当年臣推行新政时,对陛下说:‘若此事不成,臣请辞以谢天下。’今新政已成,臣当履行诺言。”

赵昀忽然笑了,那笑声中有无奈,有释然,也有深深的感慨:“好,好一个林念桑。你父亲当年也是如此,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。”

他走回御案,提起朱笔,却在落笔前又停住:“朕最后问你一句:你走之后,何人可继相位?”

林念桑沉吟片刻:“陛下心中已有答案,何必问臣?臣只愿说,为相者,不须才高八斗,不须权谋机变,只需牢记四字——‘民为邦本’。”

赵昀点点头,朱笔终于落下,在奏折上批了一个“准”字。那笔力透纸背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
“传旨,”皇帝放下笔,声音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威严,“宰相林念桑,勤勉王事二十三载,推行新政,功在社稷。今乞骸骨归乡,朕感其志,准其所请,加封太子太保,赐金百两,帛千匹。”

“臣谢陛下隆恩,然金银帛匹,臣不敢受。”林念桑叩首道,“臣归乡后,耕读自足,无需这些。若陛下垂怜,请将这些赏赐转拨各地义学,以供寒门子弟求学之需。”

赵昀凝视他良久,忽然道:“林卿,你父子二人,真是……一脉相承。”

他想起林清轩当年也是如此,每次升迁调任,从不接受任何饯别之礼。离任时,行李不过几箱书卷,几件旧衣。百姓送来的万民伞、功德匾,他一律婉拒,只说:“此乃为官本分,何功之有?”

“朕知你不会受金银之赐。”赵昀从御案后走出,亲自扶起林念桑,“但朕有一物,你必须收下。”

他击掌三声,内侍捧着一块蒙着黄绸的匾额躬身而入。赵昀亲手揭开黄绸,露出匾上四个鎏金大字——

“三世清芬”。

林念桑见到那四字,浑身一震,眼中瞬间泛起泪光。

“这不是赐你一人,是赐你林家三代。”赵昀声音郑重,“你祖父林松年,虽未入朝,却是乡里有名的善人,饥荒之年散尽家财,活人无数;你父亲林清轩,为官三十载,清正廉洁,爱民如子;至于你林念桑,二十三载鞠躬尽瘁,推行新政,造福百姓。一门三代,皆以清芬传世,朕特书此匾,以彰其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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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……”林念桑声音哽咽,再次跪倒,“臣……臣何德何能,受此殊荣……”

“你受得起。”赵昀将他扶起,“这匾额,朕会派人送至你家乡田庄,悬挂于祠堂之上。朕要让天下人知道,为官者当如是,传家者当如是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你儿子明德,如今在翰林院勤勉谨慎,颇有你年轻时的风骨。朕会好好栽培他,但不会破格提拔,你可放心。”

林念桑深深一揖:“陛下圣明。臣只愿明德能牢记‘清芬’二字,不负陛下,不负百姓,更不负林家三代清誉。”

离开紫宸殿时,已是午后。秋阳斜照,将宫道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念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一步一步,走过了他二十三年的宦海生涯。

他想起第一次走在这条道上时,还是个满怀理想的青年,眼中是万丈豪情;他想起推行新政最艰难时,曾在这条道上踽踽独行,背负着满朝非议;他想起新政初见成效时,走在这条道上的轻快步伐……

如今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