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日月新。

“父亲曾教导臣:圆融不是圆滑,锐气不是锋芒。圆融是以大局为重,忍小忿而谋大义;锐气是认准正道,虽千万人吾往矣。”

“好一个‘虽千万人吾往矣’。”皇帝从案后起身,走到窗前,“林明德,朕知道你在朝中不易。老臣视你为后进小子,新贵嫌你不通世故。你这套章程,得罪的人不少。”

林明德跪下:“臣只知为陛下分忧,为社稷谋福。个人荣辱,不足挂齿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转身,目光深邃,“章程照行。但你要记住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朕能护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。今后的路,你得自己走稳。”

“臣谨记。”

走出宫门时,暮色已沉。林明德仰头望向天际,晚霞如血,染红了重重宫阙。他忽然想起父亲离京那日,也是一样的黄昏。父亲布衣芒鞋,站在城门外的长亭边,回望这座他奋斗了半生的城池,眼中没有不舍,只有释然。

“明德,”父亲当时说,“你看这京城,楼阁万千,朱门沉沉。多少人进去时一身清白,出来时满心污浊。不是京城变了,是人在其中,容易忘了自己从哪儿来,要到哪儿去。”

“儿子该怎么做?”

“常回头看看。”父亲指着南方,“看看咱们的田庄,看看桑园,看看父母的坟茔。记住你的根扎在土里,不是扎在这金砖玉瓦上。根深了,任他东南西北风,你自岿然不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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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想来,父亲那番话,不仅是教诲,更是预言。

章程推行三个月后,第一波成效与问题同时浮现。

江南、湖广等地,乡绅响应踊跃,州学扩建顺利。但中原数省,却接连发生数起乡绅抗拒捐资、甚至煽动生员闹事的事件。最严重的一起在河南彰德府,当地大户联名上告,指控知府“借兴学之名,行勒索之实”。

消息传到京城,朝野震动。刘璟等人趁机发难,联名上奏,要求暂停章程,严惩“操切官吏”。

这一次,连皇帝都有些动摇。

御前会议上,刘璟慷慨陈词:“陛下,彰德之事绝非孤例。据臣所知,已有七府十二县出现类似情状。长此以往,恐激民变。林大人初衷虽好,然法不察情,事与愿违。臣恳请暂停章程,另择良策。”

众臣纷纷附和。林明德孤立无援,却依旧挺直脊背:“陛下,彰德之事,臣已派人查明真相。非知府勒索,实为当地大户不愿出银,买通几个落魄书生伪造诉状。臣这里有彰德生员联名保举知府的万民书,请陛下御览。”

太监将万民书呈上。皇帝浏览后,面色稍霁,但仍道:“即便彰德是诬告,其他地方呢?法行天下,当有普适之性。若处处需特事特办,此法便非良法。”

林明德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,臣请亲赴河南,实地勘察。若确是章程有误,臣愿领罪;若是有人阳奉阴违,或暗中阻挠,也当查明严惩。”
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京官外放巡查本是常事,但主动请缨去处理这种烫手山芋的,少之又少。

皇帝沉吟片刻:“准奏。着林明德为河南督学巡按,即日赴任,查明情况。”

退朝后,陈启文拉住林明德,急道:“你糊涂!河南那潭水多深你知道么?彰德大户与朝中多少人有牵连?你这一去,明枪暗箭,防不胜防!”

林明德整理着袖口,平静道:“启文兄,你可还记得我们入翰林时,在孔庙前立的誓?”

陈启文一怔。

“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’。”林明德缓缓道,“这话说出口容易,践行却难。如今事到临头,我若退缩,当初的誓言岂不成了一场空谈?父亲教我,中心如固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这中心,便是我们当年立下的那颗心。”

三日后,林明德轻车简从,离京南下。

时值初夏,驿路两旁麦浪翻滚。越往南走,民生之象愈显不同。河北地界,田间农人多有菜色;一过黄河,进入河南境内,景象更为萧条。道旁时见乞儿,村庄墙垣颓败。

这一日行至卫辉府地界,天色将晚,便在驿馆歇息。驿丞见是京里来的巡按,格外殷勤,备了酒菜招待。席间,林明德问起当地州学之事。

驿丞面露难色:“不瞒大人,卫辉的州学……唉,说来惭愧。章程是下来了,可没人愿意捐钱。乡绅们都说,年年捐这个捐那个,谁知道钱去了哪儿?去年修河工,每亩摊派三钱银子,结果河堤还是垮了。大家寒了心,任凭知府大人说破嘴皮,也没人响应。”

“朝廷不是明令公示用度么?”

“公示是公示,”驿丞压低声音,“可那账目,百姓有几个看得懂?就算看出问题,谁敢说?前些日子有个老秀才,质疑学田账目不清,第二天就被差役以‘诽谤官府’的罪名抓去打了一顿。这之后,谁还敢多嘴?”

林明德默然。夜里,他在灯下翻阅随身带来的卷宗,发现河南一省八府,竟有五府报称“民情不愿,捐资难筹”。而这几府的知府,多是与刘璟同年或同乡。

事情已经很清楚:不是章程不行,是执行的人不行;不是乡绅不愿,是有人不愿让乡绅愿。

第二日启程前,他做了两件事:一是派人快马回京,将所见所闻密奏皇帝;二是换了便服,只带两名随从,先去民间暗访。

这一访,便是半个月。

他扮作游学书生,走访了三个府的十余个州县。在茶馆听士子议论,在乡间与老农攀谈,在学堂外观察孩童。他看见有的州县,知府清廉能干,章程推行顺利,学堂里书声琅琅;也看见有的州县,官吏敷衍塞责,将捐资变成摊派,惹得民怨沸腾。

最让他触动的,是在陈州遇见的一个老塾师。

那塾师姓孟,年过六旬,在一座破庙里教着十几个穷孩子。听说林明德是“游学的举人”,老人很是热情,拿出仅有的半块茶饼招待。

“公子是从京城来的?可知道朝廷兴学的章程?”孟塾师眼里有光,“若是真能推行,这些孩子就有盼头了。老朽教了一辈子书,最痛心的就是看着聪慧的娃娃,因为家里穷,念不起书,一辈子困在土里。”

林明德问:“我一路走来,听说有些乡绅不愿捐资?”

孟塾师冷笑:“哪是不愿?是不敢!卫辉的王大户,原本答应捐五百两。可第二天就变卦了,说是县衙的师爷暗示他,这钱捐了也是白捐,不如‘孝敬’给某些大人,还能换个平安。公子,你说这世道……”老人忽然止住,摇摇头,“不说了,不说了,说多了惹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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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破庙时,林明德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留给了孟塾师。老人追出来,颤声问:“公子尊姓大名?日后若有缘……”

“姓林。”林明德拱手,“老人家保重。这世道会变的,我相信。”

半月后,林明德抵达彰德府。

知府李文渊早已得讯,率众在城外迎接。此人四十出头,白面微须,言谈恭谨,但眼神闪烁,难掩不安。

接风宴上,李文渊大倒苦水:“林大人,下官实在是冤枉。那些大户串通一气,诬告下官。彰德地瘠民贫,筹措捐资本就艰难,他们这一闹,更无人响应了。下官是进退两难啊。”

林明德淡淡道:“李大人不必忧心。本官既来,自会查明真相。明日,便请将那几位联名上告的乡绅,还有涉事的生员,都请到府衙来,当面对质。”

李文渊脸色微变:“这……那些人粗鄙无礼,恐冲撞了大人。不如下官先将案卷呈上,大人慢慢审阅?”

“不必。”林明德放下酒杯,“真金不怕火炼。李大人若真无过错,还怕对质么?”

次日,府衙大堂。

林明德端坐正中,李文渊陪坐一侧。堂下跪着五人,三个是当地乡绅,两个是生员模样的年轻人。

“堂下何人?为何联名控告知府勒索?”林明德问。

为首的乡绅抬头,却是一愣。他们原以为来的会是位威严的大员,没想到堂上坐着个清瘦书生,年纪不过三十许,但目光沉静,自有威仪。

“回……回大人,小人等并非诬告。”乡绅定了定神,照事先准备的词说,“李知府强令我等捐资,动辄千两。小民虽薄有家资,也经不起这般盘剥。若不从,便威胁要查税赋、究旧案。实在是走投无路,才上告朝廷。”

“哦?”林明德转向李文渊,“李大人,可有此事?”

李文渊急忙起身:“绝无此事!下官只是传达朝廷章程,何曾威胁?大人明鉴,这几人都是彰德有名的刁绅,历年赋税能拖则拖,能欠则欠。下官屡次催缴,他们便怀恨在心,借此报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