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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永初二年春。
朝中暗流渐起。以新科进士为主的“清流党”,锐意改革,上书请废荫封、严考课、汰冗员,奏疏如雪片。而以世族、勋贵为首的“守成派”,则指清流“躁进乱政”,双方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。
矛盾在三月一场廷议中爆发。清流代表、翰林编修周延请裁撤宗室岁俸三成,以充边饷。一位郡王当场怒斥:“黄口小儿,安知祖宗成法!”几乎动武。
永初帝散朝后,独坐御书房至深夜。次日召林明德,将一堆奏折推到他面前:“林老且看,朕欲革新,举步维艰。”
林明德细细阅毕,却问:“陛下可知,周延祖父是何人?”
永初帝一怔。
“周延之祖周慎,景和初年任吏部侍郎,曾上《汰冗十疏》,言辞比今日周延更激烈。先帝嘉其忠,却未纳其言,反将他调任外省。”林明德缓缓道,“周慎郁郁,三年后病逝任上。周延父亲因此终身不仕,耕读为生,至周延这一代,方再入科场。”
年轻皇帝愕然。
“陛下,改革不是一腔热血,更不是与旧势力殊死搏斗。它是一场耐心的博弈,要懂进退,知缓急。”林明德指着奏疏,“清流所议,大多在理。然若强行推动,必遭反噬——不仅伤及自身,更可能使善政半途夭折。臣请陛下:缓裁宗室俸,先整饬吏治;严考课,却给世族子弟三年过渡之期;汰冗员,必配以妥善安置之策。让人有路可退,改革方有路可进。”
永初帝眼神复杂:“林老这是在教朕……妥协?”
“不,是教陛下‘务实’。”林明德正色,“林家八字家训中,有‘务实’二字。何谓务实?识时势、量力度、计长远。陛下若要行万里路,便不能因一时意气,折了腿脚。”
那日后,永初帝调整策略。他擢升周延入刑部实职,让其从修订刑律入手——这是清流、守成两派争议较小的领域。同时下旨,令宗室子弟凡年满十五者,需入国子监读书,或赴边军历练,否则减俸两成。此诏既触动了宗室,又留有情面,更暗合“勋贵当为国效力”的大义,反对声竟不甚烈。
夏至,第一波改革初现成效:新刑律颁行,废除鞭刑等肉刑;三名宗室子弟自请赴北疆,军中士气为之一振。
庆功宴上,永初帝敬林明德三杯:“若非太傅点拨,朕几误大事。”
林明德举杯,却道:“陛下,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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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初三年秋,黄河于河南决口。
灾情急报入京时,正值早朝。永初帝阅罢,面色铁青——决口处三县尽没,初估灾民十万。更要命的是,河南巡抚奏请拨银三百万两,而这几乎是大雍半年的岁入。
朝堂炸开了锅。户部尚书直言国库空虚,只能拨一百万;工部说治河需二百万人力,征调不及;兵部担心流民成盗;而河南籍的官员已哭跪在地,请朝廷速救桑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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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初帝看向林明德:“太傅有何高见?”
满朝文武目光齐聚。林明德出列,苍老的声音却沉稳如钟:“陛下,臣有三策。其一,即刻开河南官仓、义仓放赈,命周边三省筹措粮米驰援,先稳民心。其二,请陛下下‘罪己诏’,减膳撤乐,皇室节省用度以充赈银——此举非为虚名,而在示天下:朝廷与民共苦。其三,也是关键:请派钦差赴河南,总领治河,授予‘便宜行事’之权。”
“何人可任?”永初帝问。
林明德跪地:“老臣请往。”
举殿哗然。六十五岁高龄,赴洪灾之地,舟车劳顿不说,疫病、民变,处处凶险。永初帝霍然起身:“不可!太傅乃国之柱石,朕不能让你冒险。”
“陛下。”林明德抬头,目光澄澈,“正因老臣年迈,更当去。若臣此行不幸,不过早归尘土;而若派年轻重臣,倘有闪失,是折陛下股肱。且臣历经两朝,地方官吏多有旧识,办事或能顺畅几分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者,老臣想亲眼看一看——林家‘泽民’二字,究竟该如何写。”
这句话,让永初帝瞬间红了眼眶。
十日后,林明德持尚方剑,离京南下。送行那日,永初帝亲至城门,斟酒三杯:“朕等太傅凯旋。”
车马辘辘,烟尘渐远。皇帝在城楼上立了整整一个时辰,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天际。身旁太监轻声问:“陛下,回宫么?”
永初帝摇头:“去文渊阁。太傅的书房,朕要亲自整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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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南的景象,比奏报中更惨烈。
大水虽退,但满目疮痍:田地成沼,房屋坍塌,腐尸的气味弥漫在初秋的空气里。灾民聚在高地,眼窝深陷,望着朝廷的粮车,目光呆滞又灼热。
林明德抵达当日,便做了三件事:第一,斩了三个哄抬粮价、私吞赈粮的胥吏,人头悬于县衙前;第二,开自己钦差行辕为诊堂,召随行太医为灾民治病;第三,亲自持铲,与民夫同修第一段堤坝。
“林大人!使不得啊!”地方官吓得面如土色。
林明德铲起一抔土,喘着气笑道:“有何使不得?老夫年轻时,也曾跟着父亲修过家乡的水渠。”他望向周围衣衫褴褛的民夫,提高声音,“诸位!这堤坝,不是为朝廷修的,是为你们自己的田地、家园修的!今日多出一分力,来年就少一分灾!”
民夫中有人认出他:“是林青天!景和八年斩贪官的林青天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不知谁先喊了一句:“跟着林大人干!”数千民夫应声如雷。
治河三月,林明德瘦了二十斤,旧疾复发数次,却从未离一线。他独创“以工代赈、分段承包”之法:将堤坝分作百段,每段由一村或多村承包,按完成进度发放钱粮。如此一来,灾民有了生计,工程进度反而快过往年。
更关键的是,他重新丈量了被豪强兼并的滩涂荒地,分给无田灾民耕种,许诺三年免赋。此举触动了当地大族的利益,有人夜半掷刀入行辕,附恐吓信:“老匹夫,莫要多事!”
林明德将刀与信置于案上,次日召集士绅,坦然示之:“诸公可见?有人欲取老夫性命。然老夫今年六十有六,死不为夭。只是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如电,“若老夫死于此地,陛下必派锦衣卫彻查。到时,掷刀之人固当伏法,而包庇纵容、鱼肉乡里之辈,又岂能幸免?”
满座汗流浃背。
十二月,堤坝合龙。那天冬日暖照,数万百姓聚于河岸。当最后一筐土石填入龙口,黄河水乖乖归入河道,欢呼声震天动地。几个白发老农跪到林明德面前,捧上一碗浊酒:“林大人,咱们没什么好谢的,只有这碗酒,是各家凑米新酿的……您救了咱几万人的命啊。”
林明德接过,手微微颤抖。他想起父亲林清轩临终时的话:“为官一任,若离任时,有百姓真心实意送你一碗水、一捧土,便是值了。”
他仰头饮尽。酒很辣,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