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循环说。

转机在三年后来临。那一年风调雨顺,庄里收成特别好。更巧的是,林绍安前年试种的番薯大丰收,这种作物耐旱高产,一亩地能收上千斤。庄户们主动将最好的粮食送到林家,林绍安只收三成,其余让各家存起来。

也就在那年秋天,省城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路过此地,听说有个跛腿秀才在乡下教庄户识字,好奇来访。两人在田埂上谈了一下午,从《齐民要术》谈到《农政全书》。老翰林离开时,留下二十两银子资助识字班,还写了一幅字:“润物无声”。

这幅字后来被刻成匾,挂在祠堂门口。

“绍安公四十五岁那年,咱们田庄已经恢复了元气。”林三公微笑道,“庄户增加到四十多户,开垦的荒地超过五百亩。更重要的是,庄里年轻一辈,十个有六个能识字记账,七个姑娘会绣花卖钱,八户人家有余粮存仓。”

但林绍安没有停步。他做了一件更深远的事:设立“义仓”。每年收成后,每家自愿捐出百分之一的粮食存入公仓,由庄里推选的三位老人共同管理。遇荒年可借贷,遇婚丧可支取,孩子上学可补贴。

“这义仓的钥匙有三把,三位管事各持一把,必须三人同时到场才能开仓。”周伯解释道,“这就是互相监督,防止一人专权。这规矩,一百多年了,一直没变。”

林绍安活到六十八岁,无疾而终。出殡那天,庄里四百多口人全部披麻戴孝,送葬队伍排了三里长。他没有儿子,从堂兄弟那里过继了一个孩子,就是林三公的祖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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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绍安公留下的话,我祖父记了一辈子。”林三公望着月光,缓缓背诵,“‘林家复兴,不在田产多寡,而在人心聚散;家道传承,不在金银堆积,而在德泽深浅。望后世子孙谨记:富贵如云,聚散无常;唯德与泽,可渡沧桑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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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折 盛极必衰寻常事

林家的第二次兴起,是在林绍公的养子林启源手上。那是太平年月,朝廷轻徭薄赋,民生复苏。林启源继承了养父的勤勉,又多了份经商的头脑。

“启源公发现,咱们这一带水土适合种棉花。”周伯接过话头,“他引进良种,改进织机,办起了棉纺作坊。最妙的是,他让庄里的妇人纺线织布,按件计酬,不出家门就能挣钱。一时间,‘林家布’在附近几个县都有了名声。”

作坊渐渐扩大,从十几架织机到上百架,从单纯织布到染色、印花。林家建起了大染坊,请来江南师傅,染出的青蓝色泽鲜亮,经久不褪,被称为“林深蓝”。

财富滚滚而来。林家第三次扩建宅院,这次是五进大宅,前后花园,假山池塘,亭台楼阁一应俱全。庄里铺了青石板路,建了学堂、药铺、甚至一个小小的关帝庙。

“那真是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的时光啊。”老陈头叹道,“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,那时庄里天天像过年。启源公六十大寿,流水席摆了七天,省城的戏班子都请来了,唱的全本《长生殿》。”

但阴影已在繁华之下滋生。

林启源有三个儿子,长子早夭,次子林世宏接管了家业。世宏公能力不差,将棉布生意做得更大,甚至通过运河卖到了京城。问题出在第三代——世宏公的独子林俊彦。

“俊彦少爷啊……”林三公摇摇头,“生下来就是金窝银窝里。三岁有奶妈,五岁有书童,十岁出门坐轿,十六岁已经有四房丫鬟伺候。启源公在世时还能管束,启源公一去,就没人说得听了。”

林俊彦十九岁中秀才后,再也不肯读书,说“商贾之家,读书何用”。他最大的爱好是养鸟,先是画眉,后是百灵,最后迷上了鸽子。他在花园里建了三层鸽舍,养了三百多只名贵信鸽,最贵的一对“雪点梅”花了五百两银子。

“五百两?”小宝惊呼,“够买多少粮食啊!”

“够庄里一百户人家吃两年。”周伯平静地说,“但俊彦少爷不在乎。他还在省城结识了一群纨绔,学会斗蟋蟀、玩古董、听小曲。最要命的是,他染上了鸦片。”

鸦片!这个词让夜晚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。孩子们虽不完全懂,但从老人们的表情中知道,这是极可怕的东西。

“发现时已经晚了。”老陈头声音沉重,“俊彦少爷躲在书房‘读书’,其实是在吸鸦片。一天要吸三次,不吸就涕泪横流,浑身发抖。为了这个,他偷了染坊的货款,当了母亲的首饰,最后开始卖田。”

世宏公发现时,家中账上已经亏空了三万两。他气得吐血,一病不起。临终前,他把儿子叫到床前,林俊彦却因烟瘾发作,哈欠连天,站都站不稳。

“世宏公最后一句话是:‘我一辈子积攒,不够你三年败。林家又要循环了……’”林三公闭上眼,“说完就咽了气,眼睛都没闭上。”

世宏公一死,林家彻底失控。债主盈门,店铺盘出,染坊关门,织机变卖。不过五年,五进大宅卖得只剩两进,一千二百亩田只剩下庄前的两百亩。最可悲的是林俊彦,烟瘾越来越重,最后瘦成一把骨头,三十八岁就死在城隍庙的屋檐下,身边只有一只破碗。

“那是光绪二十六年,庚子年。”周伯精确地说,“义和拳乱,八国联军进北京。咱们这儿虽没打仗,但世道乱了,生意更难做。林家又到了谷底,庄里佃户剩下不到二十户,学堂关了,药铺倒了,祠堂的瓦都漏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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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折 德泽深处方逢春

“但林家这次没垮。”林三公睁开眼睛,眼中有了光彩,“因为德泽还在,人心还没散。”

说这话时,他看向了老陈头。老陈头挺了挺佝偻的背,声音里有了不一样的底气:“这次救林家的,不是林家人,是庄户。”

当时林俊彦死后,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儿子林文修和一寡母。家中一贫如洗,连棺材钱都是庄里凑的。按说树倒猢狲散,各人自寻出路才是常理。但庄里二十几户人家聚在祠堂,开了三天会。

“我爷爷当时是庄里的木匠,他说会上吵得很厉害。”老陈头回忆道,“有人说,林家败了,咱们各奔前程吧。但更多的人说,不能走。绍安公的恩情还记得吗?义仓里存的粮食哪来的?孩子识的字谁教的?”

最后,庄里推举出三位长者:老陈头的爷爷陈木匠、周伯的祖父周账房,还有一位是庄里最会种田的李老把式。三人去见林文修的母亲,说了庄里的决定:林家的两百亩地,庄里一起种;林家母子,庄里一起养;林文修的书,庄里供他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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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条件只有一个。”老陈头伸出食指,“文修少爷必须像绍安公那样,黎明即起,日落方息,农忙时下地,农闲时读书。不能再出一个俊彦少爷。”

林文修的母亲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响头。

那一年,林文修十二岁。清晨跟着李老把式学看天色,上午随周账房学算盘记账,下午在陈木匠那里学丈量尺寸,晚上在母亲监督下读四书五经。他天资不算出众,但肯吃苦,三年时间,晒得黝黑,双手结满老茧,却能写会算,通晓农事。

十八岁那年,林文修考中秀才,庄里摆了十桌酒席。酒后,他对庄户们说:“功名不过虚名,林家真正的根基在田间地头。从今日起,我不考举人了,我要让咱们田庄恢复昔日光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