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债与偿。

他权倾朝野二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六十大寿时,贺寿的官员从京城排到城外十里亭。寿礼堆积如山,其中最扎眼的是一尊纯金打造的“江山永固”雕塑——重达三百斤,价值连城。

那时他以为,自己的权力真的可以“江山永固”了。

可他忘了,权力是最善变的债主。你今天借来的权,明天就可能连本带利被讨回。

变故发生在他六十三岁那年。

他一手提拔的干儿子——实际是他与丫鬟私生的儿子——王继业,时任刑部侍郎,卷入了一桩科举舞弊案。这本不是什么大事,王守仁打点一番就可平息。但这次,他遇到了对手。

新科状元陆文昭,寒门出身,性情刚烈。他发现自己的状元之位被人顶替,顶替他的人正是王继业的妻弟。陆文昭一纸诉状告到御前,证据确凿。

王守仁起初没当回事,照例用权力压人。他暗示陆文昭:“年轻人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今日你让我一步,来日我保你前程似锦。”

陆文昭冷笑:“王大人,您用‘前程’这套骗了多少人?今日我不要前程,只要公道!”

案子闹大了。新帝早就想整顿吏治,借此机会成立专案组彻查。这一查,不仅查出了科举舞弊,还顺藤摸瓜查出了王守仁二十年来所有罪证:卖官鬻爵、结党营私、养寇自重、贪墨军饷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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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致命的是,那些曾经欠他“权力债”的人,此刻纷纷反水。为了自保,他们争先恐后地揭发王守仁的罪行,唯恐落于人后。

“养寇自重”的案子被重新翻出。官兵在王家别院的密室中,搜出了与水匪头目的往来书信,以及分赃账册。铁证如山。

王守仁入狱那日,天气极好。阳光明媚,春风和煦。他被押出府门时,抬头看了看天,突然大笑:“借债还债,天经地义。我借了二十年权,今日该还了!”

他在狱中绝食七日而死。死前留下一封血书,只有八个字:“权为毒药,饮鸩止渴。”

王家被抄,家产充公。王继业被判斩立决,行刑前一夜在狱中疯了,胡言乱语全是“权力”“债务”“利息”。那些王守仁一手提拔的官员,大半受牵连丢官罢职。曾经显赫无比的王氏一族,树倒猢狲散。

更讽刺的是,王守仁死后三年,陆文昭官至御史中丞。他在整理旧案卷宗时,发现了一本王守仁私藏的“权力债务录”,详细记录了谁欠他什么“债”,该何时“偿还”。

陆文昭将这本账册公之于众,朝野震动。那些还在任上的、曾经向王守仁“借过权”的官员,纷纷上表请罪,一时之间,辞官的辞官,自尽的自尽。

权力这场游戏,王守仁玩了一辈子,最终被游戏吞噬。

消息传到林明德耳中时,他正在给孙儿林继善讲《左传》。讲到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”时,家仆送来京城的邸报。

林明德看完,沉默良久,对孙儿说:“善儿,你看,这就是玩弄权术的下场。权力是公器,不是私产。借权谋私,迟早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”

五岁的林继善似懂非懂:“祖父,那什么是不用还的呢?”

林明德抚摸孙儿的头:“善行不用还。你今天帮了人,是积德。德越积越多,福报自然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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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债之三:李光弼的聪明误】

李光弼是另一种典型。

他不像陈世忠那样赤裸裸地贪财,也不像王守仁那样痴迷于权术。他贪的是“聪明”——总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,可以钻一切空子,占一切便宜,而且永远不被发现。

此人出身商贾之家,精通算计。为官后,将生意经用到官场上,发明了无数“合法贪污”的手段。

比如漕运。他任漕运总督时,规定每艘漕船可载私货三成,美其名曰“补贴船工”。实际上,这三成份额全被他控制的商号垄断,运的都是利润最高的丝绸、茶叶、香料。一年下来,净赚白银五十万两。

又比如工程。他主持修建河堤,预算一百万两。实际上只用六十万两,剩下的四十万两,二十万两分给下属“封口”,二十万两装入自己腰包。河堤修得马马虎虎,三年后一场大水就冲垮了,淹死百姓三百余人。

朝廷追查,他早有准备:账目做得天衣无缝,验收文书齐全,甚至还有“百姓感恩送万民伞”的记录(伞是花钱雇人送的)。最后结论是“天灾难防”,他不仅无过,还因“抗灾有功”得了嘉奖。

李光弼常对心腹说:“贪要贪得聪明。陈世忠那种是蠢贪,王守仁那种是狂贪,我这是智贪。智者,顺势而为,不留痕迹。”

他确实聪明。为官三十年,历经三朝,始终屹立不倒。同僚倒了一批又一批,他却步步高升,最后官至工部尚书,加太子少保衔。

更聪明的是,他懂得“适可而止”。六十岁那年,他急流勇退,主动致仕。离京时,装了三十辆大车的家当,全是“合法所得”。

回到扬州老家,他建了一座园林,取名“适园”,取“适可而止”之意。园中亭台楼阁,无一不精;奇花异草,无一不贵。他每日在园中赏花饮酒,吟诗作对,好不逍遥。

人人都说,李光弼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,官场上的常青树,贪腐界的“典范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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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偿之三:聪明反被聪明误】

李光弼的报应,来得最慢,也最彻底。

他致仕后第十年,七十寿辰,广邀宾朋。寿宴摆了三天三夜,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。宴席上,他酒酣耳热,得意忘形,竟当众传授起“为官之道”:

“为官秘诀,不过三字:势、时、事。察势而为,趁时而动,因事制宜。至于清官浊官,都是虚名。只要事情办得漂亮,谁管你清浊?”

满座宾朋纷纷奉承:“李公高见!”“真乃官场箴言!”

寿宴后第七日,李光弼中风了。请遍名医,勉强保住性命,但半身不遂,口不能言。每日躺在豪华的紫檀木床上,瞪着天花板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
医生说,这是大喜大悲所致,寿宴太过兴奋,乐极生悲。

但坊间有另一种说法:寿宴那夜,李光弼做了一个梦。梦中,那些因他修的河堤垮塌而淹死的百姓,一个个从水里爬出来,湿淋淋地站在他床前,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他是被吓中风的。

小主,

这场病花光了他大半积蓄。名医诊金、珍稀药材、贴身照料……每日开销如流水。三年下来,三十车家当去了二十车。

更糟的是,他倒下了,家族就乱了。

五个儿子,为了剩下的家产明争暗斗。大儿子管账,偷偷转移财产;二儿子掌钥匙,暗中变卖古董;三儿子四儿子联合起来,要分家单过;小儿子最狠,直接告到官府,说兄长们“侵吞父产”。

一纸诉状,将李家那点见不得光的家底全掀了出来。

官府来查,这一查不要紧,查出了李光弼三十年为官的所有猫腻:漕运私货、工程贪墨、虚报冒领……虽然他已致仕,但罪证确凿,按律当追缴赃款,严惩不贷。

圣旨下:抄没家产,子孙永不录用。

抄家那日,李光弼躺在床上,眼睁睁看着官兵将他毕生积累一样样搬走。那尊他最爱的白玉观音,那套花了三万两银子收集的宋版书,那幅唐伯虎的真迹……全被贴上封条,抬出“适园”。

他想喊,喊不出声;想动,动弹不得。只有两行浊泪,从眼角滑落。

家产抄没后,五个儿子作鸟兽散。大儿子卷了最后一点细软跑了,不知去向;二儿子受不了打击,投河自尽;三儿子四儿子为争最后一套宅子大打出手,一个断了腿,一个瞎了眼;小儿子最惨——他以为告发兄长能得好处,结果也被归为“贪官之后”,流放三千里,死在路上。

曾经精巧绝伦的“适园”,如今一片荒芜。李光弼躺在床上,无人照料。最后是一个远房侄子可怜他,每日送碗粥来。

但侄子也穷,粥越来越稀。到后来,就是一碗米汤。

李光弼就这么躺了三年。从一个富甲一方的致仕高官,变成无人问津的瘫痪老人。死的那天,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家家户户祭灶神,空气中飘着糖瓜的甜香。

他躺在冰冷的床上,身上盖着发霉的被子。窗外传来孩童的歌声:“二十三,糖瓜粘,灶君老爷要上天……”

他想起了五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收受贿赂的那个小年。那是一个盐商送来的“年敬”,二百两银子。他收下了,从此一发不可收拾。

“如果……如果那时没收……”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。

但已经晚了。喉咙里最后“嗬”了一声,断了气。

三日后,远房侄子来送粥,才发现人已经硬了。没钱买棺材,用草席卷了,埋在了乱葬岗。连块墓碑都没有。

消息传到林明德这里,已是半年后。彼时他正在整理“债与偿”录,刚写到李光弼的名字。

他停下笔,长叹一声:“适可而止?他从来就没‘适’过。真正的适可而止,是根本就不该起贪念。”

提笔在李光弼的名字旁注了一行小字:“聪明误,误一生。贪念起时,已种祸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