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人回答。只有窗外群山静默,星月无声。
次年春,新任兵部尚书到职,是林念桑一手提拔的门生。林家在朝中的势力达到顶峰。庆贺宴上,宾客满堂,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。林念桑坐在主位,笑容满面,但眼底深处,却有一丝林明德看不懂的疲惫与空茫。
宴至中途,忽然有家仆惊慌来报:城南粥棚倒塌,压死了十几个正在领粥的灾民。
那粥棚是林家为博善名所设,本是为了彰显林家“仁德”。林念桑脸色一沉,立即派人处理,下令厚葬死者、抚恤家属,并将粥棚管事重责三十杖。
宴席气氛顿时冷了下来。一位官员试图打圆场:“天灾人祸,在所难免。林大人仁心,必能妥善处置。”
林念桑却放下酒杯,长叹一声:“若是父亲在,定会亲自前往查看,而非坐在这里饮宴。”
满堂寂静。片刻后,又有人笑道:“老林大人是出了名的亲民,但我等俗务缠身,岂能事事亲为?”
宴会继续,歌舞再起。但林明德看见,父亲提前离席,独自走向后园。他悄悄跟上,见父亲站在荷花池边,望着水中倒映的月光,久久不动。
“明德,出来吧。”林念桑没有回头。
林明德走近,站在父亲身侧。父子二人沉默良久,只听夏虫低鸣,荷叶轻摇。
“你知道这池子是怎么来的吗?”林念桑忽然问。
林明德摇头。
“是你曾祖父挖的。”林念桑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悠远,“那年大旱,城中井水枯竭,百姓取水需行十里。你曾祖父便命人将府中这方池塘加深拓宽,然后打开后门,让百姓自由取水。有人劝他,说这样府中安全难保。他说:‘若连百姓一口水都容不下,这高墙深院又有何用?’”
林明德静静听着,想象着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曾祖父的形象。
“后来旱情缓解,池塘就留了下来,种了荷花。”林念桑转身看着儿子,“我常想,父亲挖这池塘时,想的是什么?是千秋美名?是百姓颂扬?还是仅仅因为,那是他该做的事?”
这个问题,林念桑终究没有找到答案。三年后,朝中党争再起,一封匿名奏章揭发了林家多年来的“不法之事”——包括收受赵广仁贿赂、插手司法、挪用赈灾款项等。虽然这些事情在当时的官场司空见惯,但一旦被摆上台面,便成了致命的把柄。
皇帝震怒,下令严查。墙倒众人推,昔日依附林家的官员纷纷倒戈,提供的“证据”越来越多。林念桑被削职查办,囚于天牢。
林明德四处奔走求援,却处处碰壁。他这才明白,那些酒席上的称兄道弟、那些礼物往来的情谊,在利益面前多么不堪一击。唯一伸出援手的,竟是几位受过林清轩恩惠的老人——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,变卖家产为林家筹措打点费用;一位边疆小吏,千里迢迢送来证明林清轩当年清白的文书;还有几位林清轩曾帮助过的平民百姓,联名上书为林家求情。
但这些微弱的声音,在汹涌的舆论和政治算计面前,如同投石入海,激不起多少涟漪。
三个月后,判决下来:林念桑流放岭南,家产抄没。曾经显赫一时的林府,一夜之间人去楼空。
离京那日,秋风萧瑟。林明德扶着病重的父亲,只带了几件随身衣物和几箱书籍,在官兵押送下走出城门。回望京师巍峨的城墙,林念桑忽然跪地,向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父亲,儿子辜负了您的教诲。”他低声说,泪水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。
那是林明德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落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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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放之路漫长而艰辛。岭南瘴疠之地,林念桑本就体弱,加上心中郁结,不到一年便病逝他乡。临终前,他拉着林明德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:“回...回老宅去...那里有林家的根...告诉后人...山在看...山都看在眼里...”
处理完父亲后事,林明德没有回京师——那里已无他的容身之处。他带着父亲骨灰,回到了林家祖籍,也就是眼前这座老宅所在的小山村。
那时的老宅虽旧,却未倾颓。林明德修葺房屋,开垦荒田,过起了半耕半读的生活。村中人知道他是“犯官之后”,起初多有避讳,但见他待人谦和、勤勉踏实,渐渐也就接纳了他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林明德在这山村一住就是四十年。他娶了村中教书先生的女儿,生了两个儿子,儿子又生了孙子。日子清贫但踏实,就像屋后的群山,沉默而坚定地存在着。
期间,京师风云变幻,当年陷害父亲的官员大多没有好下场——赵广仁虽保住儿子性命,自己却在南迁途中遇劫匪身亡;那位接任兵部尚书的门生,两年后卷入更大的案子,被满门抄斩;而那些在关键时刻倒戈的“盟友”,也在后续的党争中纷纷落马。
消息传来时,林明德正在田里插秧。他直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汗,望向北方良久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继续弯腰劳作。
村中老人有时会与他闲聊,问:“林先生,您曾是官家子弟,如今做这些农活,不觉得委屈吗?”
林明德微笑摇头,指向远处群山:“你看那些山,可会觉得委屈?它们见过王朝更迭,见过家族兴衰,见过英雄崛起也见过小人得志,但它们只是在那里,该生树时生树,该落雪时落雪。”
老人似懂非懂,但觉得这话有深意,便也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
林明德知道,自己终于明白了曾祖父和父亲都想传达的东西:山川之所以永恒,不是因为它们高大雄伟,而是因为它们扎根大地,不慕浮云;不为一时荣枯而喜悲,不为外界变迁而动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