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桑梓情。

他并非不知朝中局势。新帝登基未久,几位年长皇子渐露峥嵘,储位之争的暗流已在平静的朝堂下涌动。他身为新科进士,又是在户部这样紧要的衙门观政,虽品级不高,却位置关键,早已有各路人马或明或暗地示好、拉拢。宴请的帖子,同乡的“叙旧”,上司“语重心长”的提点……他皆以谦恭而坚定的态度,巧妙地保持距离。他明白,一旦卷入,便是身不由己的漩涡,今日的“投效”,可能成为明日的“罪证”。父亲当年,何尝不是如此?朱门恩怨,浮沉荣辱,最终换来的是半生警觉与一腔淡泊。他要走的,是一条不同的路。

“我只想为家乡,为像家乡一样的百姓,做些有用的事。”这是他心中最朴素的信念。这信念,支撑着他在京城清冷的小院里,过着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。同僚们或流连酒肆歌楼,或忙于钻营交际,他则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研读户部历年档案、了解各地民生实情上。他的务实与清廉,渐渐在户部有了一些名声,上司虽觉他不通“人情”,却也认可他的才干与可靠。

信与银两交给林福,嘱他明日一早便托付给可靠的商队捎回江南。林福是林家多年的老仆,跟随林清轩多年,如今跟着少爷在京,忠心耿耿。他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,看着少爷清瘦却沉静的面容,心中暗叹:老爷当年,怕也是这般心思吧。只是少爷,似乎比老爷当年,更清醒,也更坚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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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林念桑吹熄了灯,却无睡意。他推开窗,寒意扑面而来。京城秋夜的天空,高远而疏朗,繁星点点。南方的星空,此刻也该是如此明亮吧?父母亲此刻,是否也在院中看着同样的星辰?他们接到上一封信,得知水渠选址已定、乡邻踊跃时,定然十分欣慰。母亲阿桑,那位温婉而坚韧的女子,定会亲手泡上一壶菊花茶,与父亲在满院菊香中,慢慢读着他的信,谈论着家乡的点滴变化。

他的思绪,飘得更远了。他想起了村塾里那些孩童。去年信中,父亲提到,村塾里有个叫水生的小子,极其聪慧,家贫几乎辍学,因为有了他寄回的束修资助,得以继续读书,今年竟考过了童生试。父亲信中说,那孩子拿到喜报时,朝着京城的方向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林念桑当时读到此,眼眶微热。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弱却眼神明亮的少年,心中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。这,便是“实在事”的力量。它改变的,可能是一个人的命运,一个家庭的希望。

他又想到水渠。设计图是他根据父亲寄来的地貌草图,查阅了大量水利文书后反复推敲画就的,再寄回由父亲与乡老实地勘验修改。一旦修成,那片“望天田”将变成旱涝保收的良田。多少人家,可以不必在青黄不接时借下驴打滚的高利贷?多少父母,可以多给孩儿扯上一尺新布,碗里多添一勺干饭?

这些具体而微的“民生”,这些散发着泥土气息、关乎冷暖饱饿的“小事”,才是他心中真正的“国事”。朝堂上那些高谈阔论、引经据典的奏对,那些暗藏机锋、党同伐异的倾轧,离这片土地的真实脉动,实在太远了。

他关上门窗,躺到床上。硬板床硌着有些瘦削的脊背,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。身下的薄褥,是母亲去年托人捎来的新棉所絮,仿佛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和家乡的气息。他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寂寞的路,一条在许多人看来“不识时务”、“没有前程”的路。但他心安。

月光悄悄移过窗棂。在这个京城普通的秋夜,一个年轻的官员,怀揣着对桑梓最深沉的眷恋与责任,沉沉入睡。他的梦乡里,没有玉堂金马,没有尔虞我诈,只有江南的杏花春雨,阡陌纵横,流水潺潺,还有父母在篱笆院门口,遥遥眺望的温暖目光。

千里之外的林家庄,林清轩与阿桑,确实在菊香弥漫的庭院中,读着儿子刚刚寄到的信。信纸摩挲作响,字里行间,是儿子一如既往的沉稳与牵挂。

“念桑这孩子,”林清轩放下信纸,端起微温的菊花茶,轻轻啜了一口,对妻子叹道,“心思全然在实事上。你看这水渠的图样,标注得多细致,连何处需设分水闸,何处堤岸需加固,都想到了。这份务实,这份对乡土的深情,远胜我当年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