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领旨。”林念桑叩首。起身时,他感觉到背上已被冷汗浸湿一片。
散朝后,几位同僚围上来,有贺喜的,有试探的,也有真心为他担忧的。
“念桑兄,这可是烫手山芋啊。”同年进士、现任翰林院编修的张昶低声提醒,“两边都盯着你,稍有不慎,便是万丈深渊。”
林念桑苦笑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如何做?”
“做该做的事。”林念桑望向宫门外辽阔的天空,“查账,便只查账。数字不会骗人——至少,比人心可靠些。”
三
稽查之事传开,各方动作愈发频繁。
三日后,林念桑在稽查衙门整理卷宗时,有人送来一份“薄礼”——一套前朝孤本《盐铁论注疏》,正是他寻觅已久的典籍。附笺没有落款,只题了一句诗:“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
林念桑摩挲着书页,沉默良久。这礼物送得巧妙,既表了善意,又不落把柄。他最终将书仔细包好,叫来衙役:“送去藏书阁登记入公,就说是匿名贤达所赠,供所有稽查官员参考。”
又过五日,二皇子府上送来请柬,邀他参加“文会”——以诗会友,不涉朝政。林念桑以“稽查期间当避嫌”为由婉拒。
最棘手的是七日后,太子亲自召见。
在东宫偏殿,太子没有绕弯子:“林大人,孤知你为难。但储位关乎国本,如今朝中纷争,实非国家之福。”太子比他想象中年轻,眉眼间有忧色,“孤不求你偏袒,只求你公正——若查出李贽确有贪墨,不必顾忌;若有人诬陷构陷,也请还个清白。如此,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忠心。”
话说得恳切,姿态也放得低。林念桑行礼:“臣谨记殿下教诲。臣稽查账目,只问数字真伪,不问背后是谁。”
太子凝视他,忽然道:“孤听说,你将大半俸禄寄回家乡,修水利、办学堂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?京城居大不易,你留着打点,仕途或可更顺。”
林念桑想了想,轻声道:“臣出身江宁乡野,知水渠一通,可灌百亩;学堂一立,可启民智。这些实事实在,看得见摸得着。至于仕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家父曾教导:为官者,当如田间老农,春种秋收,不问风雨,只问耕耘。”
太子默然良久,挥手让他退下。走到殿门时,林念桑听见太子低声自语:“若是朝中多几个这样的‘老农’,何愁天下不治……”
四
稽查进入最关键阶段时,林念桑收到江宁急信——母亲旧疾复发。
信是父亲写的,字迹略显潦草:“……你母亲无大碍,只是念你。水利工程已竣,乡民欢喜,昨日开闸放水,十里八乡都来看。水过之处,老农跪地叩首,说‘这是活命水’。阿桑,你在朝中所做之事,或许无人跪谢,但为父知道,你守住的本心,也是另一种‘活命水’——是让这世道不至於全然浑浊的清水。勿念家中,但行你路。”
林念桑握信在手,在衙门的烛火下坐了整整一夜。
次日,他做出了一个决定:将稽查进展、已核实的证据,一式三份——一份奏报皇帝,一份送都察院存档,一份在稽查衙门公开张贴。所有账目出入、疑点、佐证,全部透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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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做法前所未有。同僚震惊,上司皱眉,各方说客更是轮番上阵。
“林大人,有些事,朦胧些反而好办。”
“念桑兄,你这般赤膊上阵,得罪的是所有人!”
“林桑啊,官场不是这么个做法……”
林念桑只是摇头。他在衙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对几位真心劝他的同僚说:“我父亲种了一辈子桑树。他说桑树有意思——你要摘它的叶子,它给;你要用它养蚕,它成全。但它的根扎在土里,风雨来了,它弯腰,却不折断。因为它知道,叶子可以年年长新,根却只有一条。”
他指着槐树裸露在地面的根须:“稽查这事,若我也和稀泥、朦胧办,或许能讨好一方、得罪一方,自己落个‘懂事’的名声。但如此一来,我这‘根’就歪了——以后每一次风雨,我都得选边站、找枝靠。可我想做那棵树,根扎正了,风雨来了,弯弯腰,过去了,我还是我。”
公开账目的那天,衙门照壁前围满了人。白纸黑字,一笔笔,一项项,哪里亏空,哪里虚报,哪里巧立名目,清清楚楚。
奇迹般地,喧嚣反而渐渐平息。
因为所有人都发现:当一切都晒在太阳底下时,那些暗地里的较量突然失去了意义——皇帝看到了,百姓听到了,史笔也记下了。谁再动手脚,便是在天下人眼前耍花招。
一个月期满,林念桑呈上最终稽查奏章。结论简单明确:盐运使李贽确有贪墨,但数额不及弹劾所言一半;漕运“纰漏”存在,但也非三皇子派所控那般严重。他建议:依法惩处涉事官员,同时改革盐政漕运监管体制,从根源上减少漏洞。
朝会上,皇帝听完奏报,沉默良久。
“林念桑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可知,这般奏报,两边都不讨好?”
“臣只知道,奏报当如实。”
“他们若记恨于你,日后你仕途堪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