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忆往昔。

“从那天起,我开始害怕宴席。”林清轩继续说,“怕那些笑脸,怕那些恭维,怕酒杯碰撞时清脆的声音。因为在那些声音下面,我总听见别的——像铁链拖过石板地,像囚车碾过长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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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暗潮汹涌

十六岁,林清轩已长成翩翩少年,诗文书画在京中颇有名气。上门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,祖父和父亲开始认真考虑他的婚事。

“他们选中了陈御史家的嫡女。父亲说,陈家虽不算顶级门第,但陈御史是都察院掌印,将来在言路上能互为援引。”林清轩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笑,“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,甚至连那姑娘是圆是扁、性情如何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桩婚事能给林家带来什么。”

就在纳采礼即将进行的当口,朝中风向突变。陈御史因上疏弹劾户部亏空,触怒了圣颜,被贬为凉州通判,即日离京。

“消息传来那日,父亲在书房里摔了一方端砚。”林清轩回忆道,“他指着我说:‘幸亏还没下聘,否则我林家也要被拖累!’”

婚事自然作罢。没过多久,新的议亲对象换成了兵部尚书的侄女。

“我那时年轻,心里还有几分不甘,去问祖父:婚姻大事,难道只看利害,不问情谊?”林清轩摇头,“祖父用一句话堵住了我的嘴:‘清轩,你享受了林家带来的荣耀,就要承担林家赋予的责任。你的婚事,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’”

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所谓“朱门”,其实是一座华美的囚笼。住在这里的人,衣食住行无不精致,一言一行无不体面,但代价是交出自己的一生——从婚姻到仕途,从交友到志向,一切都要服从于家族的利益。

“十八岁我中了举人,宴席摆了三天三夜。”林清轩的语气里透出疲倦,“来贺喜的人都说‘虎父无犬子’‘林家后继有人’。但我记得最清楚的,是宴席散后那个夜晚。我独自走到后花园,看着满院的红绸灯笼,忽然想:如果我不是林清轩,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书生,此刻该在做什么?”

也许会邀三五好友,泛舟湖上,对月吟诗;也许会守在病重的母亲床前,亲自侍奉汤药;也许会悄悄去见心仪的姑娘,哪怕她只是小家碧玉……

“但没有如果。我是林清轩,是林家嫡孙,我的人生早就被写好了——中进士,入翰林,娶门当户对的妻子,生儿育女,在朝堂上步步高升,最终像祖父那样,成为这座府邸的新主人,然后再为我的子孙铺路。”

阿桑忽然问:“你恨过吗?”

林清轩沉默了很久。

“恨过。”他终于说,“恨这座府邸吃人,恨那些规矩束缚,恨自己为什么生在这里。但后来明白了,恨没有用。在这套规则里,每个人都是棋子,也是棋手。祖父、父亲,他们又何尝不是被困了一辈子?”

小主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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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大厦倾颓

变故发生在承平二十七年冬。那时林清轩二十三岁,刚入翰林院半年。

“起初只是些流言,说祖父在户部尚书任上时,有一笔赈灾银对不上账。”林清轩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阿桑注意到,他的手轻轻握住了茶碗,“父亲让我最近少出门,说朝中有人要整林家。”

流言很快变成弹劾。都察院接连上了三道奏疏,指证林阁老在任期间贪墨、结党、欺君。圣旨下得突然——革职查办,家产充公,林家一干男丁押入天牢候审。

“抄家那日,我正在翰林院当值。”林清轩闭了闭眼,“是同年偷偷告诉我,让我千万别回去。我躲在城南一间小客栈里,三天后才知道,祖父在狱中撞墙自尽,父亲被判流放岭南,女眷没入官奴,府中仆役四散。”

他从客栈二楼的窗户,远远看见林府的方向浓烟滚滚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官兵在焚烧“违禁”的书籍字画,其中有不少是祖父珍藏的孤本。

“我在客栈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。”林清轩说,“想哭,哭不出来;想喊,发不出声。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:那座我住了二十三年的府邸,那些我恨过也依赖过的规矩,那些我以为会延续百年的荣耀……一夜之间,全没了。”

朱门坍塌,原来比想象中更快。

阿桑起身,为他的茶碗续上热水。水汽氤氲,模糊了林清轩的面容。

“后来呢?”她轻声问,“你是怎么……”

“怎么活下来的?”林清轩接过茶碗,暖意在掌心蔓延,“靠一位老仆。他在林家做了四十年门房,抄家时趁乱藏了些碎银,辗转找到我,把钱塞给我,说:‘少爷,快走,离开京城,越远越好。’”

他握着那包碎银——总共不到二十两,却是他当时全部的家当。

“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留着。老仆哭了,说:‘我儿子早些年病死,是老爷出钱安葬的。这恩情,得还。’”林清轩长长吐出一口气,“你看,那座吃人的府邸里,也还存着一点点人性的微光。只是太少了,照不亮那么深的黑暗。”

他带着那包碎银,换了粗布衣服,混在流民里出了京城。一路向南,风餐露宿。曾经锦衣玉食的林家少爷,学会了啃硬馒头、喝沟渠水,在破庙里与乞丐挤在一起取暖。

“最难受的不是挨饿受冻,”林清轩说,“是那种虚无。二十三年来,我以为自己是林清轩,是翰林院编修,是未来的朝廷栋梁。但剥去那层身份,我还剩下什么?不会种田,不会手艺,连生火做饭都不会。如果没有林家,我这个人,到底有什么价值?”

他在说这些时,语气依然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但阿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惊涛骇浪——那是整个世界的崩塌与重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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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在灰烬中重生

林清轩流浪了两年,最后在江南这个小镇停下脚步。

“为什么是这里?”阿桑问。这是她一直想知道的事。

“因为这里的雨。”林清轩看向窗外,“那日我走到镇口,又饿又累,坐在石桥下躲雨。雨下得和今天差不多,绵绵的,柔柔的。我听着雨声,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诗:‘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。’”

在京城,雨是权势的伴奏,是阴谋的背景音。但在这里,雨就是雨,干干净净地落下来,滋润泥土,催生草木,不掺杂任何算计。

“我想,就在这里吧。”林清轩说,“如果一定要重新开始,就在一个连雨都清澈的地方。”

起初的日子极艰难。他用最后的钱租了间破茅屋,试着开垦屋后的荒地。手磨出血泡,腰累得直不起来,第一季种的菜苗死了一大半。

“是隔壁的赵大娘教我怎么锄地,怎么施肥。”林清轩的眼里有了暖意,“她没问过我从前是做什么的,只说:‘小伙子,慢慢来,地不欺人,你流多少汗,它就还你多少粮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