轩内一片寂静,只有窗外竹叶上的积水滴落的声音,嗒,嗒,嗒,敲在人的心坎上。
赵宦官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用一种全新的、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,重新打量着林清韵。这个女子,比他想象的要聪明,也……更狠。不仅对局势看得透,对自己父亲的“过失”也能如此冷静地剖析,这份心性,绝非常人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“你倒是看得明白。看来,林家也不全是迂腐之人。”
“罪女不敢当‘明白’二字,只是身陷囹圄,苟全性命之余,不得不想得多些。”林清韵适时地表现出谦卑。
“想得多,是好事。”赵宦官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,“那依你之见,如今这盘棋,又该如何走下去?”
真正的考验来了。林清韵知道,她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,才能赢得这一线生机。
她略微沉吟,组织着语言:“公公明鉴,如今的棋局,表面上看,是言官清流借林家之事,对公公及……您所代表的内宦之势,发起的又一轮攻讦。他们意在借此案,打击公公威信,限制司礼监批红之权。”
“嗯,老生常谈。”赵宦官不置可否。
“但罪女以为,此次与以往略有不同。”林清韵话锋一转,“其一,陛下对此事的态度暧昧。若陛下真心欲借此案彻底清算,家父与兄长恐怕早已……但如今案件审理迟缓,死刑暂缓,其中必有缘故。或许是陛下尚在权衡,或许……是另有考量。”
她说到这里,刻意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赵宦官的反应。见他眼神微动,知道自己说中了某些关窍。父亲等人的暂缓处决,果然与赵宦官的“过问”有关,但这“过问”能产生效果,背后必然有更复杂的原因,很可能涉及到皇帝本人的某种意图。
“其二,”林清韵继续道,“清流一党,也并非铁板一块。据罪女往日听闻,都察院李御史与翰林院张学士,虽同属清流,但在漕运改革一事上素有分歧。此次联手弹劾,或因林家之事暂时联合,但内部裂痕犹在。若能善加利用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赵宦官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,呷了一口:“你一个深闺女子,能知道这些,已属难得。看来,林尚书往日没少在家中议论朝政。”
这话带着试探。林清韵心头一凛,知道这是禁忌,连忙道:“公公明察,家父谨守臣节,从不与内眷议论朝堂大事。罪女所知,不过是往日父兄与幕僚在书房议事时,偶尔飘入耳中的零星碎语,加之自己平日喜读史书,胡乱揣测罢了。若有妄言之处,还请公公恕罪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她将信息来源推给“偶然听闻”和“读史揣测”,既解释了缘由,又撇清了父亲“泄密”的嫌疑。
赵宦官不置可否,转而问道:“那你再揣测揣测,接下来,咱家该如何落子?”
林清韵知道,这是让她献计了。她必须谨慎,既要表现出价值,又不能显得过于精明,惹人忌惮。
她思索片刻,方谨慎答道:“罪女浅见,当前局面,公公宜静不宜动,宜缓不宜急。”
“哦?为何?”
“清流攻势正盛,公公若强硬反击,正中其下怀,他们会借此渲染公公‘权阉跋扈’,蒙蔽圣听。反之,若公公暂避锋芒,甚至……示敌以弱,反而会凸显对方的气焰嚣张,咄咄逼人。陛下圣明,岂会看不出其中关窍?此乃以退为进。”
“再者,案件审理既已放缓,公公便可借此机会,暗中收集对方阵营中的不谐之音,或是一些……不那么光彩的证据。等待时机,或分化拉拢,或一击即中。譬如,李御史与张学士之分歧,或可成为切入点。甚至……可以留意,是否有其他势力,想借此机会混水摸鱼,意图渔利。”
她点到即止,没有具体说明如何操作,但那方向已经指明。
赵宦官听完,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他起身,踱到窗边,望着窗外被雨水洗涤过的翠竹,背影显得有些高深莫测。
“读史书……嗯,读史可以明智。”他背对着林清韵,缓缓说道,“你能从史书中看到这些,倒也算是个可造之材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再次落在林清韵身上,这一次,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几分考量:“从明日起,你不必再待在西苑了。搬到‘秋爽斋’去,那里清静,书籍也多。咱家会让人给你送些……近期的邸报,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抄本。你闲着无事,可以看看,有什么想法,可直接来报与咱家知道。”
林清韵心中一块巨石落地,她知道,她赌对了第一步。她不仅赢得了生存的机会,还赢得了一个可以接触外界信息、甚至可能施加微弱影响的平台。
“是,谢公公恩典。”她再次跪下,这一次,叩首的动作更显虔诚。
“记住,”赵宦官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在这里,活着,并且活得有用,才是唯一的道理。咱家能给你一线生机,也能随时收回。你的价值,决定了你能走多远,也决定了……你父兄能等多久。”
“罪女明白。”林清韵伏在地上,感受着金砖传来的刺骨凉意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必不负公公所望。”
当她从听雨轩退出来时,外面的雨已经停了,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亮色。她深吸一口带着潮湿泥土味的空气,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,似乎重新开始了跳动,只是这一次,跳动得更加沉稳,也更加冰冷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竹林深处的听雨轩,飞檐翘角,在薄暮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。
她知道,她已经踏入了一个全新的、更加凶险的棋局。在这里,没有风花雪月,没有儿女情长,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生死博弈。她将利用她所能接触到的一切信息,运用她从史书中、从父兄过往的言谈中学到的一切智慧,小心翼翼地在各方势力间周旋。
她焚毁了过往,斩断了情丝,将那个天真烂漫的林家大小姐彻底埋葬。从今往后,她是林清韵,一个在宦官府邸中寻求生路与复仇之机的罪臣之女,一个试图以女子之身,介入朝堂博弈的“棋手”。
道路漫长,且布满荆棘。但她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