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荆棘途。

“官爷!官爷息怒!使不得啊!”一旁的驿丞见状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扑上来死死抱住王五举刀的手臂,“官爷三思!这流放犯人要是死在了路上,按律,您几位这趟的赏银可就要扣光了!为了这么个废人,不值得,不值得啊!”

王五举着刀,胸膛剧烈起伏,恶狠狠地瞪着林清轩,半晌,才啐了一口浓痰,愤愤地收刀入鞘。“妈的!算你小子走运!”他骂骂咧咧地,一把揪住林清轩的衣领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,将他粗暴地拽起来,用力推向旁边一个残破不堪、用来临时安置牲口的马厩,“给老子滚进去待着!再出幺蛾子,老子拼着赏钱不要,也剐了你!”

林清轩像一口破麻袋般被扔进马厩角落堆积的腐草之中。浓烈的、混合着马粪、霉烂草料和某种动物尸体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,几乎令人窒息。然而,奇异的是,在这瞬间,他竟然觉得这气味,比诏狱里那种混合着血腥、腐臭和绝望的、令人作呕的气息,更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“安宁”。或许是因为,这里至少没有那些带着假笑的狱卒,没有那些无休无止、意在摧毁人意志的审讯,有的,只是最原始的、赤裸裸的生存残酷。

小主,

冰冷的雪花,从马厩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簌簌落下,一片,两片,贴在他滚烫的额头,落在他绽开的伤口上,迅速融化成冰冷的水,然后又冻结成薄薄的冰凌。在这极度的寒冷与身体内部因伤口发炎而引起的高热交替折磨下,他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,飘向遥远的过去。

恍惚间,他仿佛又听到了环佩相击发出的、清脆悦耳的叮当声。是妹妹清韵,在她及笄礼的那一天。她穿着最时兴的泥金绣百蝶穿花曳地裙,戴着那支父亲特意请江南名匠打造的、赤金点翠嵌红宝的步摇,像一只快乐的蝴蝶,轻盈地穿过自家花园那道熟悉的九曲回廊。初夏明媚的阳光,透过廊檐旁繁茂的藤萝,在她华美的裙裾间跳跃、流淌,仿佛一条闪烁着金色光斑的河流。

“阿兄!”她回过头,笑靥如花,眼底清澈明亮,映照着满园盛放的、洁白如玉的玉兰花,“你明年定要高中状元!让咱们林家,双喜临门!”

那清脆的声音,那充满希望的眼神,那满园关不住的春色与繁华……而今,那些洁白的玉兰,想必早已在去年的那场政治风暴中,随着林府的查封,凋零谢尽了吧?就像祠堂里那些曾经光洁锃亮、象征着家族荣耀与传承的牌位,早已在抄家时被粗暴地推倒、折断,散落一地,蒙上厚厚的尘埃。

二、故梦。

持续的高烧,如同一个蛮横的引路人,强行将他拽入了更深层、更久远的记忆迷宫。时光倒流,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却无忧无虑的十岁盛夏。

六岁的他,被父亲关在闷热如同蒸笼的书房里,强迫背诵艰涩的《盐铁论》。窗外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嘶鸣,搅得他心烦意乱。就在这时,院墙外隐隐传来了糖人张那熟悉而诱人的吆喝声,像一只小爪子,不断挠着他的心。母亲心疼儿子,趁着父亲午憩,悄悄溜进来,往他手心里塞了两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铜钱,压低声音,带着慈爱又有些紧张地说:“去吧,快去快回,别让你父亲瞧见了。”

他如蒙大赦,紧紧攥着那两枚温热的、仿佛能换来全世界甜蜜的铜板,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小鸟,飞快地跑出书房,穿过一道道月亮门,奔向通往街道的垂花门。然而,就在影壁前,他猛地刹住了脚步。

眼前,管家林福正带着几个健壮的家丁,手持手臂粗的棍棒,在杖责一个下人。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他还瘦小的小丫头,穿着一身打满补丁、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,趴在地上,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。棍棒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,发出沉闷的“噗噗”声,每一下都让她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一下,但她就是倔强地不哭喊,不求饶。

他吓呆了,手中的铜板几乎要捏出水来。他认得那个丫头,是厨房里帮工的李嬷嬷的女儿,好像叫……小草?

“为什么偷米?”事后,他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与一丝同情,偷偷溜到柴房,看着趴在草堆里,背上血肉模糊的小草,小声问道。

小草抬起头,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小脸上,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。她看着他,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我娘……病得快死了……郎中说要吃米汤……吊着气……”她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。

他的心被某种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笨拙地、几乎是塞一般,将手里那两枚原本打算用来买糖人的、已经焐得温热的铜板,迅速放进她破旧衣襟的口袋里,然后像做贼一样,头也不回地跑掉了。

很多年后,当他站在刑部门前,看着那些曾经受过林家恩惠、或者与林家有过利益往来的官员、商人,如同雪片般递上构陷、告发林家的证词时,他才恍然明白,童年时那一点微不足道的、自以为是的善意,在这座吃人的朱门深宅里,是何其可笑,何其渺小,轻飘飘的就像一片雪花,落进熊熊燃烧的火场,连一丝青烟都不会冒出。

那个叫小草的丫头,当晚还是投了井。据说是因为李嬷嬷终究没能熬过去,死了,而她偷米的事情败露,在府里再也待不下去。而林家呢?第二天,餐桌上依旧摆着从江西景德镇官窑特意烧制、千里迢迢运来的缠枝莲纹白瓷碗。那只碗晶莹剔透,温润如玉,一只的价值,就够像小草那样的穷苦人家,舒舒服服地吃上大半年。

“伪善……呵呵……伪善啊……”他在昏迷中,无意识地发出呓语,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。原来,他内心深处最憎恶的,从来就不只是赵阉党的阴狠毒辣,朝堂的黑暗腐败,更是那个明明看清了这朱门背后的血腥与肮脏,却依然选择闭上眼睛,安享着这建立在他人苦难之上的富贵荣华的自己!那个锦衣玉食、吟风弄月的林府公子!

如果那天,他不是仅仅塞给她两个铜板就逃跑,而是鼓起勇气,跪下来去求父亲,求他开恩,救救那对可怜的母女……如果他能更早一些,撕开这层包裹着家族的、华丽而虚伪的锦绣外衣,看清下面蠕动的蛆虫……林家的结局,会不会有所不同?这个念头,像毒蛇一样,在他高烧的脑海中盘旋、啃噬。

小主,

“醒醒!别他妈装死!”一瓢冰冷刺骨、带着冰碴的污水猛地泼在他脸上,强行将他从混乱痛苦的梦境中拉扯出来。王五用脚踢翻了旁边一个不知道哪个犯人留下的、缺了口的破碗,碗里几根捡来的、冻硬的野菜根滚落在地,“起来!雪小了,得上路了!”

三、歧路。

暴雪肆虐了整整三日。鹰嘴崖下的临时营地,彻底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白色孤岛,绝望的气息如同瘟疫般蔓延。携带的有限干粮早已消耗殆尽,饥肠辘辘的驿卒们,开始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饿毙的牲口,最后,甚至开始用佩刀切割煮食皮质的马鞍、缰绳,试图从那些难以咀嚼的皮革中汲取一丝可怜的能量和暖意。

老御史程大人,那位曾经铁骨铮铮的言官,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残酷的冬天。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蜷缩在角落里一堆冻硬的草席中,像一片悄然凋零的落叶。直到第二天清晨,一个驿卒想去扯他身上的破毡子时,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已僵硬。临死前,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用指甲,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墙上,深深地刻下了一朵梅花——五片花瓣,形态略显扭曲,却带着一种孤傲的姿态。那是他故乡,江南姑苏的市花。他曾无数次在诗文中怀念姑苏城外的梅花,怀念那“香雪海”的盛景。如今,他用自己的生命,在这北地的荒山绝境,画下了最后一朵,再也无法亲眼所见的故乡之花。

林清轩怔怔地望着那朵刻在墙上的、充满悲怆与眷恋的梅花,想起了这位老大人当年在都察院时的风骨。他曾当庭痛陈赵阉党罪状,声音洪亮,掷地有声,视死如归。如今,却落得如此凄凉结局。这世道,究竟是怎么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