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言语谦逊,姿态却是不卑不亢。早有侍女将一架古琴安置妥当。林清韵移步琴前,跪坐于锦垫之上,伸出纤纤玉手,轻轻抚过琴弦。她并未选择那些靡靡之音或讨好逢迎的曲调,而是选了一首古曲《幽兰操》。此曲意境幽远,寓含着君子如兰,虽处幽谷,不改其芳的志节。
指尖拨动,清越空灵的琴音流淌而出,初时细微,如山谷幽泉,渐渐舒展开来,时而婉转,时而激昂。她微垂着眼睑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了琴音构筑的世界里。那琴声,似乎诉说着不屈,诉说着孤高,也隐含着难以言表的忧思与坚韧。喧嚣的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,原本带着戏谑与轻慢目光的人们,神色也慢慢变得专注,甚至带上了一丝惊异。
琴音落,余韵袅袅。片刻寂静后,赵宦官率先抚掌,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激赏:“好!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。清韵,你总是能给咱家惊喜。”
席间顿时爆发出热烈的赞叹声。先前发难的张侍郎,脸上也有些挂不住,讪讪地坐下,连声道:“果然名不虚传,名不虚传……”
然而,考验并未结束。琴技只是开场。很快,话题便转向了朝堂时政、边疆战事。一位自恃才高的翰林院编修,借着酒意,将话题引向了近期北方边境的摩擦,言语中多有对当前边防策略的批评,说完,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清韵一眼,似乎想看看这个女子在这种话题上是否只会茫然无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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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清韵心中明镜似的。这些人,一方面惊叹于她的容貌才艺,另一方面,又根深蒂固地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,尤其她这样的“玩物”,更不该懂得这些“庙堂之事”。他们想看她的笑话,想将她牢牢钉在“花瓶”的位置上。
她并未急于开口,而是耐心听着众人的议论,直到那编修再次将目光投向她,带着一丝挑衅问道:“林姑娘久在赵公府上,见识定然不凡,不知对此有何高见?”
林清韵抬起眼,目光平静如水,她微微一笑,声音依旧柔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:“大人抬爱。清韵一介女流,岂敢妄议朝政。只是闲来翻阅些杂书野史,偶有所得。昔年汉武击匈奴,固然赫赫武功,然国库亦为之空虚;前朝重文轻武,终致靖康之耻。可见治国之道,在于文武张弛,平衡有度。如今北方局势,战或许能扬一时国威,然劳民伤财,需慎之又慎;和则可休养生息,却需防边患坐大,养虎为患。关键在于知己知彼,整顿内政,巩固边防,使民有余力,兵有锐气。何时战,何时和,如何战,如何和,庙堂诸公自有明断,非清韵所能揣测。只是觉得,无论战和,最终苦的,往往是边境无辜的黎民百姓。”
她语调平缓,引经据典,分析利弊,最后落脚于民生疾苦,既展现了她并非只知风花雪月,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批评时政的陷阱,更在结尾流露出一丝符合她“落难官眷”身份的悲悯,显得合情合理,又不失深度。
一番话,说得那翰林编修一时语塞,席间众人更是面面相觑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他们没想到,一个女子,尤其是一个身处如此境地的女子,竟能有这般见识和口才。原先那些带着轻视和欲望的目光,渐渐变得复杂起来,多了几分凝重,甚至……忌惮。
赵宦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脸上笑容不变,心中却是念头飞转。林清韵的表现,既给他挣足了面子,也让他更加确信此女非同一般,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。他哈哈一笑,举杯道:“清韵所见,总是能切中要害,又不失仁心。来,诸位,共饮此杯,愿我大周江山永固,边患早平!”
宴会的气氛,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。林清韵应对着各方或真心或假意的攀谈,言辞得体,举止从容。她与那位看似粗豪的王将军谈论了几句兵法阵型,虽未深入,却点出了几个关键,令王将军刮目相看;与一位喜好诗词的宗室子弟品评了前朝某位大家的诗句,见解独到,令对方击节赞叹。她的风华气度,她的睿智机敏,如同一颗骤然绽放的明珠,光华灼灼,令满座皆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