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个字,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,滋啦啦地冒着带着焦糊味的青烟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说清楚!”她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。
苏嬷嬷泣不成声,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。原来林家败落后,苏嬷嬷夫妇感念旧主恩情,变卖了家产,一路艰辛北上,想去流放地探望照顾。历经数年辗转,吃尽苦头,才终于打听到林夫人被发配的具体地点——辽北一个名为“黑水洼”的军屯。那地方,一年有半年是寒冬,土地贫瘠,疫病横行。等他们好不容易赶到时,林夫人早已油尽灯枯。她本就身子弱,遭此大难,又常年劳累、缺衣少食,染上了严重的肺痨,拖了不到两年,便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悄无声息地去了。临终前,她紧紧攥着苏嬷嬷的手,嘴唇翕动,反复念叨着的,只有“轩儿……韵儿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苏嬷嬷夫妇倾尽所有,才勉强为林夫人置办了一口薄棺,寻了处无主的荒山坡地葬了。他们在坟前守了百日,实在无法在那绝地生存下去,这才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歉疚,一路乞讨着返回关内。苏嬷嬷的丈夫,没能熬过回程的艰辛,病死在半路。只剩下她一人,凭着一定要将消息带给小主人的执念,如同残烛般挣扎到了京城。又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,打听到林清韵可能入了宫,这才豁出性命,想方设法混到宫门采买处,苦苦哀求……
“夫人……夫人临走前,还一直念叨着……说对不起您和少爷……没能护住你们……她……她让老奴告诉您……无论如何……要活下去……要……要好好的……”苏嬷嬷泣不成声,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了无数层的小布包,双手捧过头顶,“这是……这是夫人唯一留下的……她一直贴身藏着的……您小时候……最喜欢的那方……绣着兰草的旧帕子……上面……还有夫人当年……用血……写的……您的乳名‘安安’……”
林清韵机械地接过那个布包。油布层层揭开,里面是一方已经泛黄、边缘磨损的素白绢帕,一角用淡青丝线绣着几丛幽兰,那是母亲最爱的花。帕子中央,依稀可见两个暗褐色的、歪歪扭扭的字迹——“安安”。
那是母亲的血。
在最后的日子里,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咬破手指,写下了对她最后的牵挂与祝福。
平安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撕心裂肺的剧痛,如同海啸般从心脏最深处轰然爆发,瞬间冲垮了她用无数冰冷算计和麻木心肠筑起的堤坝。她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苏嬷嬷,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,只剩下那方染血的旧帕,和母亲苍白憔悴、却依旧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交替闪现。
她记得,小时候撒娇,总爱窝在母亲怀里,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草清香,听她讲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。母亲总会用手指轻轻点她的额头,笑嗔:“我们韵儿将来,定要嫁一个知冷知热、真心待你的郎君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平安顺遂,举案齐眉。”
平安顺遂,举案齐眉……
多么遥不可及的幻梦!
父亲含冤而死,家族顷刻崩塌,兄长亡命天涯,母亲病逝荒原……而她,她这个曾经被寄予“平安”厚望的女儿,如今却深陷在这吃人的宫闱,与虎狼为伍,双手虽未染血,却已沾满了无形的罪孽,日夜周旋于阴谋诡计之中,连为母亲痛哭一场,都要躲在这见不得光的角落!
小主,
她算什么女儿?!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,连为她收敛尸身、捧一抔黄土都做不到!
巨大的愧疚、悲痛、愤怒、无力感……如同千万根钢针,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四肢百骸,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。
“小姐……小姐您别这样……夫人……夫人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啊……”苏嬷嬷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背影,心疼得如同刀绞,却又不敢上前。
林清韵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,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,才勉强没有失声痛哭。她不能哭出声,不能让人听见。在这深宫,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,甚至可能是催命符。
她将那方染血的旧帕,紧紧、紧紧地攥在手心,仿佛要将其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。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疼痛,却远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。
她维持着背身的姿势,良久,良久。直到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,直到那汹涌的泪意被强行逼回眼眶,只留下火烧般的灼痛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再转过身时,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,只有那双微微泛红、水光未完全褪去的眼眸,泄露了方才经历的风暴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,塞到苏嬷嬷手里,声音低哑却清晰:“嬷嬷,大恩不言谢。这些银子,你拿着,找个安稳的地方,好好过日子。今日之事,从未发生过,你从未见过我,也从未进过宫。明白吗?”
苏嬷嬷看着她瞬间恢复冷静的模样,心中更是酸楚难言,她知道,小姐这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吞了。“小姐……老奴明白……老奴……这就走……您……您一定要保重啊!”
林清韵点了点头,唤来心腹小宫女,低声吩咐了几句,让她悄悄将苏嬷嬷从角门送出去。
偏室里,重归寂静。只剩下那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母亲的,兰草与血的气息,萦绕不散。
夜幕,如同厚重的墨色绒布,缓缓覆盖了整座皇城。听竹轩内,没有点灯。
林清韵独自一人,蜷缩在寝室冰凉的砖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。窗外,月光惨白,透过窗棂,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。
苏嬷嬷走了,带着她给的、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丰衣足食一辈子的银钱,也带走了她与过去那点微薄联系的最后一根线。
现在,她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。
兄长……阿轩……你在哪里?你可知道,母亲……她已经不在了……
这个念头如同毒蛇,再次噬咬她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