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林家倒台,虽然是由多方势力共同推动的结果,但这崔元皓,时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正是上蹿下跳、罗织罪名最为卖力的几人之一!她记得清清楚楚,父亲曾在家里痛心疾首地提到过此人,说他“鹰视狼顾,心术不正”,为了扳倒林家,不惜构陷忠良,捏造了无数骇人听闻的罪证。林家的覆灭,此人“功不可没”!
他怎么会来这里?是丁,他如今的身份,只怕早已是今非昔比。林家败落,他们这些“功臣”,自然加官进爵,享尽荣华。看他方才的气度,前呼后拥,只怕已是位极人臣了吧?
了尘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,眼前微微发黑。那些她以为已经放下、已经看淡的往事,此刻无比清晰、无比残酷地重新浮现。母亲的泪眼,父亲的佝偻,家破人亡的惨状,流放路上的艰辛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都与方才那个声音,那张虽然只是惊鸿一瞥、却依旧能看出养尊处优痕迹的面孔,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。
她扶着旁边冰凉的墙壁,才勉强站稳。胸腔里,心脏剧烈地跳动着,撞击着肋骨,发出咚咚的声响。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、怨恨、痛苦,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旧日恐惧的复杂情绪。
她以为她早已放下。原来,并没有。
所谓的平静,不过是岁月积攒的尘埃,薄薄地覆盖在旧日的创口上,看似愈合,底下却依旧是脓血与伤痕。只需轻轻一碰,便痛彻心扉。
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藏经阁。平日里,这里是让她感觉最安宁的地方。一排排高大的书架,整齐地码放着无数经卷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味道,沉静而厚重。她喜欢在这里整理典籍,擦拭书架,或者,只是静静地坐在窗下,读一段经文。那些古老的、充满智慧的句子,常常能让她暂时忘却自身的烦恼,感受到一种超越时空的宁静。
但今天,不行了。
她拿起一本《金刚经》,试图借助熟悉的经文来平复心绪。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……”她低声念诵着,然而,字句滑过唇边,却无法进入心里。脑海里反复出现的,是崔元皓那张脸,是林家倒塌的那一天,是这十几年来她所经历的种种苦难。
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……”经文如是说。可她的痛苦,她的仇恨,她失去的一切,难道都只是梦幻泡影吗?那为何,这泡影如此沉重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?
她放下经卷,走到窗边。藏经阁地势较高,从这里,可以望见大雄宝殿的一角飞檐。此刻,那里想必已是冠盖云集,高僧与贵客们齐聚一堂,即将开始那场“佛法辩论”了吧?崔元皓那样的人,也配坐在佛前,聆听无上妙法?他手上沾着林家的血,沾着无数被他构陷之人的血,他内心充满了贪婪与权欲,这样的人,佛会度他吗?
了尘的心,乱成了一团麻。
时间在焦灼与混乱中,一点点流逝。午斋的钟声响起,她也没有心思去吃。直到午后,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来藏经阁。
“了尘师兄!了尘师兄!”小沙弥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红晕,“快,住持让你快去大雄宝殿!”
了尘一怔:“何事?”
“是……是佛法辩论!”小沙弥语速极快,“那位从京城来的崔大人,问了一个极难的问题,关于什么‘我执’与‘放下’,几位师兄答了,他似乎都不甚满意。住持便说……便说让你去试一试。”
“我?”了尘更加愕然。她虽然在寺中修行日久,于佛法上略有心得,但素来不喜人前卖弄,住持也是知道的。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,点名要她去?
“是呀!”小沙弥催促道,“快去吧,住持和各位师叔伯,还有那位崔大人,都在等着呢!”
了尘的心,猛地一沉。她瞬间明白了。这绝非偶然。住持智慧深湛,或许早已从她今日清晨的失态中,看出了些许端倪。又或者,住持是想借此机缘,点化于她,也点化那位……崔大人?
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。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人,在众目睽睽之下,去谈论什么“放下我执”?她自己尚且被这“我执”的荆棘捆缚得鲜血淋漓,又如何能去为他人解惑?
但,住持的法旨,她不能违抗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衣,又抬手,正了正头上的僧帽。然后,她对那小沙弥点了点头,声音低哑地道: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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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往大雄宝殿的路,似乎变得格外漫长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,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。阳光明晃晃地照着,将她僧衣的灰色,映衬得格外刺眼。她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,咚咚,咚咚,像是战鼓在催征。
终于,她走到了大雄宝殿那高大、阴凉的门槛前。
殿内,光线略显幽暗。巨大的佛像慈悲垂目,俯瞰着下方众生。两排蒲团上,坐着寺中的诸位高僧,住持便在其中,面色平静。而另一侧,则是以崔元皓为首的几位京城来客,他们衣着华贵,气度不凡,与这古朴的殿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所有的目光,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,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。
有好奇,有探究,有怀疑,也有……来自崔元皓那道,再次变得锐利而审视的目光。
了尘垂下眼帘,避开那道目光,一步步走到殿中,在预留好的一个蒲团前跪下,向着住持和佛像,顶礼三拜。
“弟子了尘,奉住持法旨前来。”
住持缓缓开口,声音平和,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:“了尘,这位崔施主有疑,‘我执’深重,当如何‘放下’?你平日于经卷用功颇深,不妨说说你的见解。”
了尘跪坐在蒲团之上,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,只能用力交握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借助那一点疼痛,来维持表面的镇定。
她该如何说?
她可以引经据典,背诵《金刚经》中“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”的句子;她可以阐述唯识宗关于“末那识”执阿赖耶识为“我”的深奥道理;她也可以讲述佛祖割肉喂鹰、舍身饲虎的慈悲故事……
这些,她都能说。而且可以说得条理清晰,义理分明。
但是,她看着地面光滑如镜的金砖,砖面上模糊地映出自己戴着僧帽的影子,也映出斜对面,那个身着锦袍的模糊轮廓。
那些冠冕堂皇的话,在此刻,显得如此苍白,如此虚伪。
她沉默着。殿内的空气,因这沉默而渐渐变得凝滞。她能感觉到崔元皓的目光,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头顶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胜利者的嘲弄。他或许在等着看这个小小比丘尼,能说出什么高论,或许,根本就是在享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终于,她缓缓抬起了头。
她没有先看住持,也没有看两旁的僧众,她的目光,越过了那段并不遥远的距离,直接落在了崔元皓的脸上。
十几年的岁月,在他脸上也刻下了痕迹。眼角有了深刻的纹路,两鬓也已斑白。但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,透着精明与算计,只是在那深处,似乎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,一种被权势浸淫过久、反而失去了生气的沉郁。
她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仇恨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就像一泓深秋的潭水,清冽,却望不见底。
“施主问,如何放下‘我执’。”她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,带着一种山泉般的清冷。“贫尼愚钝,不敢妄谈高深佛法。只能以这残躯,所历之事,略作譬喻。”
崔元皓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。他大概以为,会听到一番引经据典的枯燥说教。
了尘的目光,依旧停在他的脸上,仿佛要通过这张脸,看透他背后所代表的、那段她竭力想要忘却的过往。
“贫尼未出家时,”她慢慢地说道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记忆的深井里艰难地打捞上来,“也曾身出朱门。”
这句话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,在崔元皓的眼中,激起了一丝明显的涟漪。他看向她的目光,骤然变得专注起来,带着惊疑不定的审视。
“那时,”了尘继续说着,语调平稳,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、古老的故事,“眼中所见,是雕梁画栋,玉盘珍馐;耳中所闻,是丝竹管弦,颂声盈耳。自觉身份尊贵,与众不同,这‘我’,便是那朱门荣耀的一部分,高高在上,光芒万丈。”
她微微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回味那段早已逝去的浮华。
“后来,家门罹难,一朝倾覆。从云端跌落,坠入泥沼。往日的尊荣,顷刻间化为枷锁;昔日的亲朋,转眼便成路人。流离失所,饥寒交迫,这‘我’便成了需要竭力隐藏的负累,成了任人践踏的草芥,卑微如尘,痛苦不堪。”
她的声音里,没有悲戚,只有一种洞悉后的苍凉。
“无论是尊荣时的‘我’,还是卑微时的‘我’,都如同海上浮沤,随波逐流,聚散无常。执着于前者,便生傲慢、贪婪、恐惧失去;执着于后者,便生怨憎、羞愧、无力自拔。这二者,皆是虚妄,皆是绳索,将心灵捆缚,不得自在。”
崔元皓的脸色,微微有些变了。他紧紧盯着了尘,似乎想从她那平静无波的脸上,找出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