痕迹正在消失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也以感知渐泯的方式。
与此同时,在距离京城数百里外的南山下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桑树已然亭亭如盖,浓密的绿荫洒下片片清凉。树下的泥土,因常年的踩踏而坚实平整。林清轩,如今已是鬓角染霜的老者,穿着一件半旧的葛布衣衫,裤脚还沾着些田间的泥点。他坐在一个矮竹凳上,手里编着一只未完成的蝈蝈笼,手法熟练而从容。
他身边围着两个中角年纪的孙儿,一男一女,眼睛乌溜溜的,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。
“爷爷,后来呢?那个大将军真的把坏人都打跑了吗?”小孙女扯着他的衣袖,迫不及待地问。
林清轩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秋日阳光下平静的湖面。他放下手里的笼子,摸了摸孙女的头:“故事里的大将军,大多都是赢了坏人的。不过啊,世上很多事,不像故事里说的那么简单,不是非黑即白,也不是赢了就万事大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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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语调平和,像南山深处潺潺的溪流,不疾不徐,讲述着一些经过精心筛选和打磨的“往事”。他也许会讲起京城元宵节的花灯如何璀璨,也许会讲起某位才子的诗作如何精妙,甚至会讲一些志怪传奇,引得孩子们惊呼连连。但他绝不会提起府邸深处那些不见光的算计,不会提起朝堂之上瞬息万变的险恶,更不会提起那个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、沉入湖底的金簪,以及它所象征的,那短暂却刻骨铭心的、如同烈焰般焚烧过他青春的爱情与背叛。
那些惊心动魄,那些痛彻心扉,那些在权力与欲望的泥沼中挣扎的日日夜夜,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,深埋于心田最底层的角落,用二十年的平静时光作为覆土,不让它们惊扰眼前这桑麻鸡犬的安宁。他口中的“京城”,更像是一个遥远的、带着些许朦胧光晕的传说,与眼前这散发着泥土和禾苗清香的田庄,隔着千山万水。
孩子们听得入迷,但对于他们而言,爷爷故事里那个繁华而模糊的“京城”,远不如村头里正家新添的小牛犊来得真实有趣。他们生于斯,长于斯,脚下的土地、田野的风、溪流里的鱼虾,构成了他们全部的世界认知。家族的兴衰史,于他们,是比蒙学课本上的上古神话还要遥远的存在。
夕阳西下,将桑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农家炊烟袅袅升起,与暮霭融为一体。林清轩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一手牵着一个孙儿,向冒着炊烟的瓦屋走去。他的背影融入这田园暮色,和谐得仿佛他生来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那曾经属于“林府公子”的一切,那锦衣玉食、那前程似锦、那爱恨痴缠,真的就像前世的梦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