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落叶总带着夕阳的温度。
竹帚扫过,带起细碎的声响。这让她想起侯府书房里,那些被撕碎的谏言奏折。有次她动怒,将御史的折子撕了掷在地上,纸屑如雪片纷飞。那时觉得畅快,如今想来,每一片碎纸都写着百姓的疾苦。
“德馨楼”塌陷的细节,是前日个挂单行僧说的。
那行僧曾在废墟旁诵经超度,说死者中有个老乞丐,临死还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炊饼。
“施主可知,楼塌时震落梁上燕窝,雏燕哀鸣三日方绝。”
她握帚的手一颤,竹枝划破指尖。血珠沁出,她忽然想起女儿及笄礼那天,非要取燕窝敷面,她便命人捣毁满府燕巢。那时觉得理所当然,如今这细微的疼痛却让她彻夜难眠。
黄昏时,她看见小沙弥在葬那只野狐。孩子挖坑很认真,还念着往生咒。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有过孩子——那个未出世的庶子,因她一碗红花断送在娘胎里。医官说是个成形的男胎,眉眼像极了他父亲。
暮鼓声声,如捶在心上。她跪在佛前,看香炉里青烟盘旋上升,幻化成无数张脸。那些她害过的人,那些因她一念之差改变命运的人,在烟雾里注视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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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经阁的哑僧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递给她一本《地藏经》。
“经云:阎浮提众生,起心动念,无不是业。”哑僧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但放下屠刀,犹可成佛。”
她震惊抬头,却见那僧已转身离去,袈裟下摆沾着泥渍,像写满忏悔的帛书。
四、古佛青灯照影来。
夜巡的路线她已烂熟于心。
从寮房到藏经阁要经过一片竹林,月夜时疏影横斜,总让她想起侯府那片紫竹林。那时她爱在林中设宴,命乐师演奏新曲,歌伎们穿着薄纱在月下起舞。有一个乐师弹错个音,她当场砸了价值千金的古琴。
如今走在寺院的竹影里,她常听见风过竹叶的沙沙声,像无数细微的叹息。
藏经阁里那本伪装的《孙子兵法》,书页间还残留着朱批的痕迹。她认出那是户部旧侍郎的笔迹——那个因不肯做假账被她罢官的老人,最后投缳自尽。
“了尘师太可知,”哑僧那日的话还在耳边回响,“您捐的每一卷经书,都沾着血泪。”
她举烛的手微微颤抖。烛泪滴在经架上,凝成琥珀色的印记。这让她想起某年冬至,侯府施粥,她站在高台上看饥民争抢。那时觉得是恩赐,如今才知是赎罪——用施舍来掩盖掠夺的赎罪。
子夜钟声里,她登上钟楼。山下京城灯火如星河倾泻,其中某处深宅里,那个被称为“小林清韵”的少女,或许正在鹦鹉前学舌:
“人生苦短,当及时行乐...”
她研墨的手突然稳住,在《心经》抄本后继续写道:
“曾倚朱门笑寒士,今伴青灯悟前非。
权力如露亦如电,锦绣成灰终成悔。